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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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頭去,只見百靈鳥領著一圓胖之人走來。
夜雖已深,裘得索臉上卻無睡意,舉著把油紙傘,像滷蛋上一層沒扒乾淨的蛋殼。
他走近了,連個招唿也不打,口中道:“你走這麼急,簡直像有狗在屁股後頭咬你!”
沈雲屏苦笑道:“若真如此,這狗的名字想必是姓秦名嵬!”
裘得索咂摸咂摸嘴兒,覺得這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味道古怪,五官登時皺成一團。
裘得索尚未說話,就聽另一道聲音響起:“那此刻過來,說的究竟是人事,還是狗事?”
幾人轉頭看去,見江判不知何時已飄進東跨院中,兩腳踩在地上,鬼魅一般沒有半點兒聲音。
只是她說的話,簡直比鬼語還要難聽!
沈雲屏權當沒聽出這奚落,只道:“自然是眼下的事。”
“那不還是狗事?”裘得索嘟囔道,“眼下的事他姓秦的也參與其中,狗事人事,都是一回事!”
沈雲屏忽然發現,秦嵬之所以總喜歡裝聾,是因為這辦法的確好使。
於是沈雲屏也適時變成了聾子。
只是這個聾子方才的焦躁已在看到這二人後散了大半。
江判並未打傘,只穿著氅衣,拎著刀。
她的氅衣卻只是輕微潮溼。
這證明她輕功的速度很快,快到即便在雨簾中穿梭,也沒有給雨水澆透她的時間。
就像裘得索雖看似很難挪動,但一雙靴子卻沒帶多少泥點一樣。
如果你有兩個能在雨中衣服沒有淋透、靴子乾乾淨淨的朋友,你也會不再煩悶。
而如果兩個這樣的朋友即便十幾年不見,依舊不跟你客氣客套,你就會真心實意地高興起來。
“你怎麼站在院子裡?”裘得索已走近。
沈雲屏笑道:“因為我在等你兩個。”
裘得索好似這家真正的主人,拉著沈雲屏朝廊下走:“何不在屋裡等?我倆若不來,你豈不是要變成在雨裡被看不見的狗追?”
他原本試圖將沈雲屏拉進自己的油紙傘下,但發現這傘遮他一個已算夠嗆,實在沒留給沈雲屏多大位置,只得作罷。
沈雲屏也沒指望這“滷蛋上的蛋殼”能將自己接納進去,只悠悠道:“因為我知道你倆一定會來,而且必定很快。”
三人相視一笑,互拍了一下後背,回到屋內。
火盆燒得正旺,三人剛進屋內,便有僕從上前接過三人因淋浴而潮溼的氅衣,又端來溫度正好的薑湯以供驅寒。
裘得索毫不客氣,將椅子拉到火盆旁,“嘎吱”一聲坐下,捧著薑湯感嘆道:“想不到連爬樹下河都困難的謝翎,如今也會備下如此貼心的薑湯啦!”
江判兩手放在火盆上,搓了搓,也嘆道:“當年你連生火都不會,連看不見的瞎子都比你好些,方姨常同我嘀咕,擔憂你將來除了發脾氣,什麼都做不好。”
秦嵬這攪屎棍不在,二人好似要將先前沒說夠的話都說一遍。
沈雲屏原本高興的表情慢慢落下來,忍無可忍道:“因為爬樹下河和生火都要親自動手,而薑湯火盆只需要我動動嘴皮子,你倆究竟喝還是不喝?”
雨簾裡心思難辨的八方樓主的模樣裂開,露出其下獨屬於謝翎的壞脾氣。
倆人登時捧起薑湯,稀里嘩啦地喝了。
裘得索擦一把嘴,問道:“怎不見範統領?”
“瞎子一路前去楓山,沿途各處都要安排,他正周旋,以便訊息隨時能遞給我。”沈雲屏也已坐下,喝一口薑湯,苦笑道,“我本不想在如此雨夜將你倆自夢中薅醒,但我另有想法推測,要同你倆交代。”
江判放下碗:“我本就沒睡,正與嘯山幫幾人閒聊。”
“嘯山幫的人也還醒著?”
“自然醒著,”江判的表情沒多少變化,隻眼中透出幾分譏諷,“想來這些時日,別院內能睡好覺的人並不多。”
裘得索道:“我也未睡,正看帳本。下雨算什麼,小時候下雨了還好呢,渴了仰脖張嘴就得了。”
沈雲屏問道:“你倆來時,路上如何?”
裘得索道:“別院內近半數人都陸續出發前往楓山,餘下的如今都在正堂與段賀年雷夫人議事,且我與公孫世家是什麼關係?我住的地方並無多少把守,繞一繞就來了,並未驚動旁人。”
“什麼關係?不過是被雷夫人救過的一個胖掌櫃!”江判嘲笑道。
裘得索推她一把,江判巍然不動,反倒是裘得索屁股下的椅子發出歇斯底里的“嘎吱”聲。
沈雲屏忍著笑:“聽聞那邊兒正議論著如何清算止風堡、整頓正盟的事宜,想必嘯山幫的後續補償安排也很快就有結果。”
“人既已死,補償有時都顯得沒滋沒味。”江判將刀橫在膝頭,邊撫摸邊道,“倒是曾小柳今日傍晚同我說起,五大派如今所剩不多,止風堡自不必說,除了聚雲山莊、明劍門和公孫世家外,鎮山劍派自洪指頭落網那日離開至今,都未有人露面,只留下話來說悉聽盟內安排。”
裘得索自袖中掏出一小布包,一邊攤開一邊皺眉道:“鎮山劍派自上任掌門晉三娘死後,就跟被抽了精氣神一般,晉孟君沉默寡言,做事也是隨大流,也不知究竟偏向哪方,心裡是何成算。”
那小布包攤開,竟是幾塊米糕!
沈雲屏原本神色間帶著幾分沉重和思索,猝不及防見到這個,不由笑起來:“哪裡來的?你怎麼還是屁股一落地,嘴巴就停不下來?”
“人天生就是酒囊飯袋,能吃能喝的才是好的,何必要把嘴巴停下來?”裘得索得意道,“我叫家裡人自千般園裡帶的,本想明日找機會送來,現在正好拿來吃。”
話還沒說完,左右兩隻手就伸出,各抓走一塊。
沈雲屏還講究地用帕子墊著捏,江判則是抓起就往嘴裡塞。
邊吃邊道:“你的人在捉月城往返,難道沒見到晉孟君?”
裘得索一愣:“自然沒有,他回去捉月城了?”
“那日離開,便乘一輛馬車奔回捉月城,”沈雲屏將米糕湊在火盆旁,靠得熱了些,再掰下一塊咬著吃,“說是晉掌門臥病,正在捉月城內調養。”
米糕已涼了,滋味也一般。
但這“一般”的味道卻令人格外安心。
任誰吃到與小時候差不多的味道,都會有一樣的感覺。
江判已開始吃第二塊:“不錯,我的眼線遞來訊息,說是去了近月酒家,自那之後就足不出戶,再無音信。”
裘得索遲疑道:“你難道懷疑?”
“我並沒有什麼懷疑,”江判道,“只是事到如今,總要將能留意的細節都留意到,以免節外生枝。”
沈雲屏卻道:“樓裡留在捉月城的眼線也並不知道晉掌門現在情況,但我想,他至少與當年事無關。”
“哦?”
沈雲屏將洪指頭被抓那日,晉孟君在正堂外與秦嵬和自己的一番話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江判思索道:“難怪那日我見他不似以往那般中立,原來還有這一遭在前。聽他語氣,倒好像也自知往日隨波逐流,是疲懶倦怠,也是在其位不謀其事,如今才算鼓起勁兒來做事了似的。”
說完,就見沈雲屏震驚地看著她。
震驚之餘,竟還有些感動。
江判奇怪道:“我難道說得不對?”
“簡直再對沒有,”沈雲屏嘆道,“竟然所有詞都用得恰當無錯,飯桶,你說是不是?”
一扭頭,見裘得索嘴裡塞著米糕,滿臉的納悶遲疑。
沈雲屏:“……”
裘得索道:“在其——”
江判好似早已知道他要問什麼:“就是佔著茅坑不拉屎。”
“哎,”裘得索嚥下嘴裡吃食,“你早這麼說,我不早就明白了麼?”
沈雲屏看著二人,又想起秦嵬,不由苦笑道:“你們三個,真是師承同一人?”
“自然是的,”江判老實巴交地回答,“師父也常感嘆一句話。”
“什麼?”
江判道:“他老人家常說:‘真是一個屁蹦出了仨味道,各有各的臭法!’”
沈雲屏忍了又忍,還是笑出了聲。
“我雖不似磨盤那般會拽詞兒,但磨盤也不會像我這樣算帳打算盤,”裘得索為自己辯解,“我們仨各有各的長處!”
沈雲屏笑道:“但熊瞎子卻既不會拽詞兒,也不會打算盤。”
裘得索苦笑道:“因為他有一個我倆自小就學不會的東西,雖然很難說是長處,但他因為有了這個,所以總和旁人不大一樣。”
沈雲屏沒有說話。
他心中已猜到一二。
“他天生,”江判道,“就狠得厲害!”
這狠不僅是對對手,更是對自己。
所以熊瞎子才能變成秦嵬。
沈雲屏方才的心悸又重新回潮,不由深吸口氣:“我與他這些日子相處,難道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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