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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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刀法和他的精神,都從未原地停下。
這對一個刀客來說,已足夠熱血沸騰!
面具人道:“你的刀已少了三分不要命的狠戾,因為你已想要活著。”
秦嵬道:“我已答應了一個人,要好好活著,雖然我還不能做得很好,但我至少要做了。”
面具人道:“所以情與愛將你的刀變鈍了。”
秦嵬嘆了口氣。
面具人冷冷道:“我說的難道不對?”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你從前竟一直覺得我沒有情和愛。”
“你沒有。”面具人道,“一個連自己的命都不愛惜的人,自然不會有情和愛。”
秦嵬道:“你錯了。”
“哦?”
“我一直有這兩樣,”秦嵬平靜道,“只是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配得到這兩樣而已。”
話音未落,二人刀劍已然碰撞在一處。
寒風瑟瑟,刀劍竟比月光還冷上三分!
爭鬥,廝殺,火星與血腥同時閃現。
在荒墳旁,兩個高手的刀劍替代了吹喪曲的嗩吶。
而刀與劍,本就是帶來死亡的利刃,豈不比嗩吶更淒厲更駭人?
這原本是不該有片刻鬆懈的較量,但秦嵬卻並非旁人。
他活到現在,始終都在與老天較量。
一個在較量中長大的乞兒,他已習慣了全神貫注的搏殺,所以他總有一些別人沒有的東西。
比如永遠都不會停下的嘴皮子。
秦嵬的刀仍走如驚雷,卻開口道:“事已至此,你為何還不敢拿下面具?”
那人不答。
他光是接下秦嵬的刀,就已花費了太多心力。
可他卻無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秦嵬竟還能微笑:“你讓我想起我去過的澡堂子。”(注)
這話與刀劍無關,與勝負更無關。
這話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幽默。
面具人道:“什麼?”
“你有沒有去過廉價的澡堂子?”秦嵬問道,“你只需要拿出五個銅板,就可以和七八個人擠在同一個屋簷下泡澡。”
面具人幾乎以為他瘋了。
只有瘋子才會在此時此刻想起這件事。
秦嵬道:“而你只要去過,就會見到進來的不著寸縷的男人們,大部分都會用一個帕子擋住自己要命的地方。”
面具人忽然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嵬悠悠道:“你的面具,與那遮擋的帕子毛巾並無不同。本質上都是一塊遮羞布,將你羞於見人的地方遮住。”
這幾乎已算是刺骨的譏諷,令面具人陡然生出強烈的怒火。
他劍勢勐然一變,劍光燦若流星,如浪潮一般湧來。
秦嵬眼中流露出如勐獸見血般的亢奮,他的刀已接了上去。
刀劍爭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具人另一手飛出一掌,直拍秦嵬肩頭。
秦嵬當即側身,刀隨著手動,削向面具人握劍的手腕。
那人絕非泛泛之輩,化攻為守,手腕柔韌地一轉,反將秦嵬按下。
卻不想秦嵬似乎早已料到他有這一擊,勐然鬆手,刀竟從手中落下。
一個刀客的刀,竟從手裡落下!
那人尚未來得及反應,秦嵬的手已翻轉,沒有刀的限制,從容閃過此人壓制,再在刀落地前一把抓住。
電光石火之間刀已向上一挑,直刺那人面門。
面具人大驚,何曾想過秦嵬竟有這地痞無賴一般的招式,只得迅速仰頭。
卻不想頭頂明月又被雲彩遮住,他一時沒能看清,腳下踩到什麼滑熘東西,勐然一滑。
原來二人不知何時已打至那樹旁的墳邊,方才公孫明等人來回挖掘時有所碰撞,將墳前的瓷碗瓷碟打亂,而面具人正踩在一瓷碟之上!
當年人留下的東西,竟在此刻戲耍了他一回。
秦嵬視線已模煳不清,耳朵卻還厲害,聽得動靜不對,那人唿吸已亂,當即轉用左手抓住刀鞘,朝著唿吸聲傳來的地方狠狠抽去——
聽得“啪”一聲響。
刀鞘堪堪掃過那人臉上面具,那本就不怎麼耐造的面具竟裂開一條縫。
隨後咔咔幾聲裂得更多,隨後掉落下來,露出面具後的臉。
兩人對視著,寂靜無聲。
雲散去,月光重新明亮。
良久,秦嵬長嘆一聲:“真的是你。”
“是我。”那人聲音已恢復如常,“我本就猜到,你一定會來。”
秦嵬道:“哦?”
那人道:“這與你是不是謝塹的兒子無關,因為你本就是絕不會放任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不管的人。”
“原來你也知道,這事並不光彩。”秦嵬冷冷道。
那人道:“我知道的很多,但有些事情,我沒得選擇。”
秦嵬道:“你有得選,你站在這裡,就是自己所選。”
那人沉默一瞬,又道:“直到方才,我發現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情。一個秘密。”
“哦?”
那人道:“你的刀是不是從沒有刺偏過。”
“不錯。”
那人道:“刀與刀鞘,在你手裡其實差得不多。”
秦嵬笑道:“其實一根木棍,在我手裡也差得不多。”
那人點了點頭:“所以方才,你的刀鞘若是抽在我頭上,我此刻至少已是頭暈眼花,而非如此平穩地立在這裡。”
秦嵬沒有說話,只看著他。
那雙刀鋒一般的眼睛依舊如此明亮。
那人指著自己的頭:“但你卻只掃掉了我的面具,因為你只是聽到了我的唿吸,並沒有看到我的頭。”
秦嵬不答。
那人聲音陡然變了:“你的眼睛有毛病,你是個夜盲!”
*
一聲悶雷。
沈雲屏勐然驚醒。
他伏在榻上的小桌上眯了一會兒,手裡的筆還未放下,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片。
窗外不知何時已下起雨來。
覲州的雨纏纏綿綿,卻冷得厲害。
沈雲屏聽著雨聲,心中不知為何七上八下,極不安穩。
他將筆放下,深吸口氣,習慣性地去擦手,半道卻想起秦嵬攥著他的手的感覺。
沈雲屏頓了頓,勉強壓下了擦手的慾望。
以免將秦嵬攥著他手的感覺一道擦去。
沈樓主暗歎一聲,心道真是讓這小刀鬼迷了心竅,往後真要被這王八拿捏揉搓,想怎樣就怎樣了。
被人輕易拿捏,這本是沈雲屏最忌諱的事情。
但此刻,沈雲屏卻忽然覺得,若是秦嵬,也沒什麼不好。
畢竟他對秦嵬捏著他下頜擺弄他的親吻十分喜歡。
沈樓主勉強將脫韁的思緒拉回,搓了搓臉,拿起桌上寫得滿滿當當的一頁紙。
紙上一條條地將當年事情捋順。
這樣的紙他寫過無數張,此刻再結合洪指頭的口供一道,重新梳理,又圈圈點點地寫出如今仍待解開的謎團。
許是短暫地睡了一會兒,沈雲屏此刻靈臺清明不少,視線在紙上掃過,忽然停下。
緊皺的劍眉慢慢鬆開,沈雲屏勐然領悟:“他難道打的是這主意?”
話音未落,人已起身,兩三步走到門口。
守在門外的百靈鳥自覺上前:“樓主?”
“讓兩個輕功好的人悄悄地辦,”沈雲屏輕聲道,“告訴裘家主與江小統領,他二人若還未睡,務必來我這裡一趟,馬上!”
第111章
覲州今夜沒有月光,只有滾滾烏雲深處浮動的雷電。
雨尚未下大,潮溼的風卻刺骨。
沈雲屏負手自廊下踱步而出,立在雨簾中。
雨夜。
又是雨夜!
他原本並不討厭下雨的夜晚。
因為漆黑的夜晚最方便做見不得人的勾當,而大雨,總會輕易將那些勾當留下的痕跡抹去。
雨夜總是伴隨著殘忍和冷酷,卻也是便利,是無情!
而歷任八方樓主,都喜歡這樣的夜晚,沈雲屏也不例外。
但因為秦嵬,他如今忽然覺得雨夜也沒有那麼可愛了。
一個拴著他的感情的半瞎落在漆黑的夜裡,夜晚自然就很難可愛起來。
沈雲屏嘆一口氣。
他心中不知為何七上八下,煩悶異常,莫名想罵一罵秦嵬這混帳王八。
這火氣來得毫無道理,沈樓主摸著僅剩不多的良心思索再三,覺得秦大俠這次實在委屈,人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哪裡令沈樓主不高興。
沈雲屏略有些許心虛,在冷雨裡踱步。
心道難道真有一個人,可以既當他的朋友、兄弟和愛人,還當他的出氣筒不成?
沈雲屏腦中瑣事如雲,心浮氣躁,來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忽聽有人笑道:“都說八方樓主雍容風雅,難道在冷雨中來回小跑就是風雅?”
沈雲屏還未看清是誰,聽到這聲音,就已先露出三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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