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5頁
沈雲屏道:“只要毒藥出自善堂之手,你必然認得出?”
“當然。”
沈雲屏奇怪道:“那這匣中的毒,你卻叫不上名字,這是為何?”
毒郎中已明白了沈雲屏的意思,唇畔露出一絲冷笑:“因為這毒絕非善堂所用。”
正堂內眾人一驚。
“不是善堂?”雷夫人眉頭皺起。
段賀年厲聲道:“你能確定?”
毒郎中冷冷道:“段盟主愛信不信。善堂的毒,多以起效快著稱,講究見血封喉,或是令人痛苦不堪,公孫家主所中那種,已算是最慢的毒,哪有似這個這般慢吞吞的,途中若中毒之人發現,及時調理解毒,反倒前功盡棄,這本就不是善堂的風格。”
段賀年苦笑道:“我自然信你,方才是我著急,多有冒犯。”
毒郎中冷哼一聲。
“那這毒究竟產自何處?”雷夫人已完全明白洪指頭為何會將此當做證據。
因為這古怪毒藥所產之地,多半就是幕後之人所在之地。
毒郎中皺起眉:“我對這毒的確不瞭解,也只能品出其中主要是有百日頹,但百日頹的產地,我卻清楚。”
“何處!”
卻聽毒郎中口中吐出二字:“覲州。”
眾人心頭大震。
段賀年更是渾身一顫,不由道:“難道洪指頭意思,是說同夥就在覲州?”
不等旁人回答,沈雲屏已慢悠悠道:“不僅是當年在,現在應當也還在,否則洪指頭不會認定這東西對其有威脅。”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疑竇叢生。
另有人問道:“公孫少家主,除此之外,楓山上可還有其他線索?”
公孫明今日的話格外少,神色也格外地沉重,聞言只輕輕搖頭:“楓山總壇已是斷壁殘垣,若非老鐵匠,我根本找不到這鐵匣子。”
頓了頓,聲音忽然沙啞無比,又道:“若非秦嵬,我或許也保不住這鐵匣子!”
雷夫人見他眼眶溼潤,鼻尖發紅,神色不由暗淡下來,兩手交握,嘆道:“苗閣主尚未傳信回來,你也不要太小瞧他。”
眾人聽得雲裡霧裡,有人不由問道:“楓山上既然沒有其他東西,苗閣主為何還遲遲未歸?”
公孫明卻已說不出話,將鐵匣子一合上,險些掉在地上,多虧齊小甲接住,還自懷中遞出個什麼東西給他。
眼見公孫明這樣,再開口八成就是哭腔,段若鋒只得替他回答:“因為苗閣主還在找……找人。”
“誰?”
段若鋒痛苦道:“找秦嵬!”
不等旁人再問,段若鋒已頹然坐在椅上,掩面道:“少家主挖出這東西時,善堂忽然殺出,若非秦嵬相助,少家主便危險了。只是少家主同我們這些後來的再掉頭回去時,卻不見他蹤影,只見滿地鮮血和一些足印,證明他跌下陡峭之地,如今生死不知。”
裘得索和江判臉色勐然一變,不由咬緊後槽牙。
咬得太緊太急,腮幫子鼓起,渾身都好似顫抖起來。
正堂內陡然安靜。
卻聽“咔嚓”一聲響,猶如驚雷,砸在心頭。
沈雲屏手中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潑濺在他衣襬和靴子上,暈溼一大片,也仿若未察,只勐然起身,盯著段若鋒。
他本就白皙的臉上已是血色全無,表情卻還鎮定,嘴唇微動:“可是真的?”
江湖上如今已是人人皆知他與秦嵬關係匪淺,二人行事也同進同退,只是從未言語上承認過。
兩個男子關係好到那個地步,江湖上非議頗多,只是大多都不好放在檯面上細說,因此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
但此刻看沈雲屏動作反應,所有人心中都難免一頓。
“我何必騙你?”段若鋒黯然道,“我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沈雲屏不答。
另有人仍不肯信:“秦大俠那般好刀法,怎會輸?我不信!”
無影派掌門悲怒交加,吼道:“還不是那幫畜生,不知用何手段,坑得他掉下陡坡?我、我——”
他說到最後,已說不下去。
眾人心中忽覺悲痛與驚懼,秦嵬再如何囂張跋扈,刀下卻從未有過冤死的人。
一個人如果行走江湖十數年,仍能做到拔刀向惡,那無論這個人的脾氣如何地臭,他都是再可靠不過的人。
更別說這樣的人還有那樣厲害的刀!
而如今這人卻生死不明,難道不讓人悲痛?
有著這樣刀的人,卻仍舊遭人黑手,難道不讓人驚懼?
況且能在楓山設下埋伏,意味著早就收到訊息,而洪指頭前腳說完後腳正盟的人就已出發,能在這其中得到訊息的人,不在他們之間又在何處?
沒人說話。
因為實在無話可說!
唯有公孫明默默擦一把眼淚,將從齊小甲手中接過的東西拿出,啞聲道:“是我沒用,只帶回小刀鬼這半條腰帶……”
話音未落,便見眼前一道鞭子似的影子閃過。
兩指寬的布條在沈雲屏手中好似蛇信,自公孫明手中捲走那半條深灰色腰帶。
公孫明也不掙扎阻攔,只抹著眼淚道:“你若要,就拿去,苗閣主那邊一有訊息,我就命人告訴你。”
沈雲屏卻不理他,只將那腰帶展開來看,布料樣式與秦嵬離開時那條一模一樣,竟真是他的。
其上暈染大半的鮮血早已乾涸,將那腰帶搞得發硬,上頭還有數道破口,可見當時打鬥激烈,流血頗多。
沈雲屏心中雖早有準備,但見到這腰帶,卻不由還是恍惚一瞬。
隨即,他的身體輕輕搖晃一下,身後範遇塵眼疾手快,將他扶住。
沈雲屏再抬頭時,連唇上血色都已淡去,整個人眼神好似垮塌,方才從容已被擊垮,只是表情仍在努力維持。
也正因這份維持,才讓他顯得更如溫玉落於地面,雖還完好,但撿起來細看才能看出裂紋。
這模樣如玉山傾頹,玉慘花愁,他喉結幾次滾動,竟似都說不出話一般又咽了回去。
裘得索與江判兩人險些站起身,但忽又想起昨夜交談,於是硬生生地將自己按回椅子上。
半晌,沈雲屏才攥著那半條腰帶,慢慢地整理得當,塞入袖中。
“沈某忽然想起另有其他事,”他聲音平淡,“先行告退。”
雷夫人起先眼中尤帶不忍與焦躁,但看沈雲屏這一串兒動作下來,忽然又多出些狐疑。
她看看沈雲屏,又看看在一旁抹眼淚鼻涕的自己兒子,目光越過兒子,又看一眼低著頭雙肩放鬆的齊小甲,頓了頓,溫聲道:“若有其他訊息,必定告知沈樓主。”
沈雲屏只略一抱拳,轉過頭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子雖還穩當,卻在出門時險些絆倒,晃了幾晃,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裘得索與江判看到他這一晃,表情抽了抽,各自搓了把臉——沈雲屏的腳都還沒碰到門檻,人就已晃起來了!
正堂內諸位心頭大驚,左右互相看了看,就又都低下頭去。
難道八方樓主還真跟小刀鬼有幾分真心?
若無真心,又怎會如此傷心!
段賀年看著沈雲屏的背影,半晌,長嘆一聲:“想來沈樓主現在也無心過問其他,洪指頭那邊,咱們先去問個清楚。如今,”他苦笑道,“他總要說出第二鞭的下落了吧?”
“將東西拿好,現在便去地牢。”雷夫人低聲囑咐齊小甲,再看一眼自己兒子,哭得好似豬頭,不由咬牙切齒地在他耳邊低聲道,“人是死是活都尚未可知,你這蠢蛋,號得什麼喪?”
公孫明一愣,隨即從自家阿孃口中品出幾分古怪,猶豫再三,終究沒在此刻問出口。
只與齊小甲一道將東西抱好。
再看那邊,段若鋒已虛扶著段賀年,父子二人小聲交談著,率先走出門去。
正堂內人馬自沉痛中回神,陸續與段賀年等人一道離開。
裘得索拖著瘸腿,刻意落在最後,低著頭走不過數步,就感覺身邊多出一道人影。
“你看到了沒?”裘得索低聲問。
江判道:“我並非瞎子。”
“他簡直沒有半點長進!”裘得索嘆道。
江判木木道:“當年方姨的巴掌離他後背還有二里地,他就能扯著喉嚨哭起來,瞎子與他打架,拳頭還沒落下,他就已開始罵人……”
二人嘴上雖這麼說,步子卻不由自主地加快,眉頭也始終皺著。
只等到了岔路口,二人才對視一眼,分開行事。
江判身形微動,重新混到陸霞身邊,只等藉著嘯山幫的勢,以便等下一同進入地牢。
裘得索則拖著瘸腿奔去東跨院,他這身份本就不好跟著過去,索性不去,也省得招眼。
他腳下隱隱踩著輕功,走得飛快。
東跨院門前百靈鳥見是他來,也不攔著,裘得索一路進門,好似滷蛋一般滾至沈雲屏房前,一推門,張口便道:“你別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