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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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人雖也點頭,眉頭卻微皺,低聲道:“只是聽聞苗閣主還在楓山上,尚未回來。”
裘得索心中咯噔一聲,不由看向另一側。
嘯山幫雖還未對外明說,但實則如今已算正盟幫派,陸霞與曾小柳此時自然也在正堂,只是並不多言,只冷眼看著。
江判混在嘯山幫弟子之中,立在陰影處,感覺到裘得索的視線,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顯然也不清楚具體情況。
裘得索眉頭皺起。
忽聽一旁傳來低聲議論,原是門口又走來兩三人。
打頭那個一身絳紫錦袍,襯得面容更是白皙俊朗,不是沈雲屏又是誰?
如今情況多變,正盟不欲再得罪八方樓這原本中立的勢力,但見沈雲屏如此神情自若,堂而皇之地進門,旁人仍有不習慣。
但沈雲屏卻習慣得很!
這世上好似就沒有他不習慣的地方。
他進得門來,徑直挑了個自覺不錯的地方落座,面兒上溫和帶笑,全不將周圍人放在眼裡,又拿帕子擦了擦扶手,這才倚著椅子,慢悠悠地喝起茶來。
他是唯一一個帶著人手進來的人,範遇塵和另一百靈鳥分立兩側,倒顯出與旁人不同的排場,與江湖上傳聞的八方樓主喜好鋪張熱鬧的性格倒是一致。
這兩日沈雲屏極少出東跨院的門,即便出來,也都與此刻一般,用易容的材料對面部略作調整。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裘得索看來,今日沈雲屏看著竟有些消瘦之感,可昨夜見到時,分明還神采奕奕。
不等裘得索品出其中古怪,就聽段賀年道:“諸位既已到得差不多,便請少門主將事情詳細講來。”
公孫明咕咚咚地喝了兩大杯茶,此刻一抹嘴,站起身來:“此次去楓山,證明洪指頭所言不假。”
話音未落,便有人迫不及待問道:“可是這鐵匣子?”
“不錯,”公孫明點頭,當眾將鐵匣開啟,“此物埋在楓山山主早逝的妻子墳旁,挖出時其中東西我並未動過,同行之人均可作證。”
段若鋒與無影派掌門分別應是。
哪怕是段賀年與雷夫人等人也再難安坐,紛紛起身,上前看去。
匣中恨罪鞭陰惻惻地躺著,被雷夫人拿出,顯露在眾人面前。
正堂內並非人人都見過恨罪鞭,此刻見到,只覺此物透著寒意,卻並不如想象中精巧。
雷夫人掂了掂,又遞給段賀年:“我親手試過方錦的那把鞭,無論是重量還是制式,都比這個要厲害得多。”
“不錯,”段賀年沉聲道,“此物雖是恨罪鞭不假,但做工還是粗糙了些。”
段若鋒道:“老鐵匠已親口承認,這鞭出自他之手,因是趕工製出,難免粗糙。”
段賀年一頓,嘆一口氣,再看向鐵匣中。
那油紙裹成的小包擠在匣中一角,池靜波神色凝重,輕聲道:“想必一道埋下的,就是此物。”
說罷,自己抬起手來,當眾將其拿出。
沈雲屏也不由抬起眼來去看,裘得索與江判卻悄悄地握緊了刀。
物證一旦出現,若有人忽然插手銷燬,二人也能有所防備。
眾人屏息凝神,見池靜波將其一層層剝開。
卻見那油紙包一層層癟下去,直至最後,竟剝出一疊疊四四方方的小紙包來。
池靜波仍不敢大意,手指靈動地將其拆開,卻見其中只有一把灰色粉末。
“這是什麼東西?”無影派掌門大失所望,“不過一灘灰燼,竟害得……”
他說不下去,忽覺身心俱疲,跌坐回椅子上。
眾人只以為他說的是害他們奔波這一趟,唯有裘得索與江判聽出不對,不由眯起眼來。
再看公孫明,眼眶已微微發紅,低聲道:“我一路護送,絕不會有人掉包,只是不知這裡頭是這樣的東西,與當年之事又有何關聯?”
段若鋒沉聲道:“洪指頭此人心思歹毒,怕不是拖時間續命,我雖不願輕易殺人,卻也恨不能殺他洩憤。”
說到此處,像是想起什麼,眸中難掩傷感,抬手去拿池靜波手中那紙粉末:“這東西——”
“——總要有個說法。”一道聲音慢悠悠響起,“是鹹是淡?是甜是鹹?”
眾人循聲看去,見沈雲屏吹著茶葉,柔聲道:“哪怕它就是骨灰,也要知道是誰留下來的,是不是?”
他聲音溫潤如玉,若春風過耳,但詞句之間卻又陰寒刺骨,聽得人頭皮發麻。
池靜波卻覺得此言不錯:“我瞧著這粉末另有蹊蹺,不如叫人來看一看。”
段若鋒的手只好半道放下:“倒也是。”
“善堂本就慣用毒藥,說不準這是什麼。”雷夫人一拍手,對上前來的家中弟子道,“去請毒郎中來,備齊他所需一應物品。”
不多時,毒郎中便揹著藥箱趕來。
毒郎中仍是那副臭臉,到跟前兒了也不打招唿,只放下藥箱,用一根銀針挑起些許粉末,先聞了聞,又放在碗中。
復又掏出藥箱內瓶瓶罐罐,選出一個,謹慎地滴入其中一滴透明色液體。
便見碗中那灰色粉末瞬間被化開,顯出詭異的紅,好似一滴血,凝在碗底。
毒郎中臉色大變,其餘人也均是驚唿。
“這是什麼東西?”段賀年急聲問道。
毒郎中不答,又用銀針自池靜波手中紙上挑起一點粉末,在眾目睽睽之下放在舌尖舔了。
“老郎中!”有人叫道,“你不要命了?”
卻見毒郎中神色正常,暫時還沒有兩腿一蹬離世的打算。
毒郎中喝了口茶漱口:“這東西現在還不致命。”
“這難道不是毒藥?”池靜波問道。
毒郎中冷冷道:“我只是說它不要命,卻沒有說它不是毒藥。”
“此言何意?”無影派掌門問道。
沈雲屏忽然開口:“不致命,卻是毒,難道是慢性之毒?”
毒郎中撂下茶杯,指著碗中紅點,道:“此毒我雖不知名字,卻是以一名為‘百日頹’的紅花製成,此花花瓣略帶毒性,服下時似用了麻藥一般,覺得痛感漸消,誤以為有治病之效。早年曾被不明其中毒性的人長期服用,最後大多纏綿病榻,又查不出病因,衰敗而死。”
眾人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毒郎中擦著手,問道:“這東西哪裡得來?”
“楓山。”公孫明苦笑道,“與恨罪鞭一道埋下,就在這鐵匣中取出。”
毒郎中一愣:“這是何意?”
卻聽沈雲屏幽幽道:“我還記得,楓山山主死前就已大病,臥床不起?”
“正是。”段賀年長嘆一聲,“他自妻子死後身體便一直不好,江湖上皆以為是舊疾難愈,如今看來……”
“當年楓山山主竟是死於中毒?”段若鋒驚道,半晌,不由喃喃,“聽聞他武功過人,連爺爺也是敗於他手,如此人物,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雷夫人嘆道:“難怪老鐵匠曾說,當時山主已將要不行,病加重得厲害,原來如此。”
眾人臉色鐵青。
另聽一頗有年紀的掌門道:“我說當年攻上楓山怎地如此順利,那地方建得偏僻隱蔽,意在易守難攻,現在想來,當是走在最前頭的那批人一直在帶路,咱們竟連迷路都沒有,直接就到地方了!”
只是如今再想,卻也說不清走在前頭帶路的究竟都是誰了。
“楓山早有奸細,”池靜波怒道,“好齷齪的手段!”
沈雲屏思索道:“洪指頭為何要將這東西特意埋在井邊?”
眾人一愣。
沈雲屏道:“若是這東西撒在井中……”
“劑量不大,且服用時間不長的話,”毒郎中思索,“或許會略感身體疲憊,但還不至於十分明顯,只是刀劍爭鬥之間,難免力不從心。”
正堂內一時無言。
許多話都無法說,許多話都不必說。
血已在十幾年前流過,如今都歸於山中冷風。
徹骨的寒冷!
公孫明率先回神,平復心情後,道:“如此說來,當年楓山的一些疑點倒是解釋清楚了,只是這東西究竟哪裡指向幕後之人?”
段若鋒再將鐵匣翻了一遍,也沒見到其餘物件,裹著那毒藥的油紙也沒有半分疑點。
裘得索不著痕跡地伸頭看一回,見那恨罪鞭上也沒有半點兒標記。
眾人一時議論,忽聽沈雲屏問道:“您老人家能認得江湖上多少種毒藥?”
這話問的自然是毒郎中。
毒郎中傲然道:“江湖上毒藥繁雜,但常用的也不過那三四十種,我都分辨得出。各家秘製特產自不必說,更好辨認。”
“可見毒理這一方面,您已算如今江湖頂尖兒的人物。”沈雲屏悠悠道,“那善堂慣用的毒,您也一清二楚。”
毒郎中道:“善堂與天嶽教均是用毒的行家,二者製毒用毒的手段又有相似,我自然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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