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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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悠悠道:“我問你,世上能讓你家樓主如此傷心的人能有幾個?”
漢子不說話了。
秦嵬嘆道:“所以我難道不該高興?”
漢子只恨自己多嘴!
衛四地終於等他把這一嘟嚕話說完,眼見應當是不會再說更多令人牙酸的話出來了,才道:“樓主故意如此行事,想必已料定此次無論如何,洪指頭都會從公孫家的地牢裡出來,是不是?”
秦嵬舒展兩條長腿,打在騾車邊緣:“如今我已‘死’,幕後那位與謝塹方錦的前塵舊怨都隨著我這個咬死不放的‘故人之子’結束,等於少了個武功頗高還緊咬不放的麻煩,沈雲屏‘傷心欲絕’無心顧及樓內事宜,那幕後那位要擔心的就只剩正盟的人,煳弄那些人豈不簡單?他必定急著動手。”
衛四地道:“雷夫人與池少門主至少不好煳弄。”
“這二人自然會盡全力做事,但洪指頭與他同夥,也不是吃素的,”秦嵬冷冷道,“當年池勁晟何等人物,不是照樣死於這夥人之手?公孫裕難道好煳弄?晉三娘與佟金玉難道好煳弄?照樣都已作古!”
他說話語速並不快,卻自有一種殘忍血腥的冷厲,冷風吹過,使得衛四地等人心頭髮寒。
秦嵬又道:“且明處的人,只能防守,難免被動。捉月城人多眼雜,一個不留神……”
他並未說下去。
因為其餘人都知道最差的結果。
衛四地嘆一口氣:“若是先知道藏鞭子的地點就好了,咱們不必拿走,先提前看一眼,心裡有個底也好啊。”
“捉月城四處都是藏東西的好地方。”漢子苦笑。
秦嵬嘆道:“可不是?當年我聽說城裡有一賣酒翁,酒香得夠嗆,就是極難尋找,我在城裡貓捉耗子一樣找了他五天,靴子都磨破一雙才找到,結果——”
漢子笑道:“結果那老翁說,一壺酒要五十兩銀子,所以你只聞了聞味兒,扭頭就走了!”
秦嵬驚訝:“這樣小事,你八方樓也知道?”
漢子道:“那老翁是一老百靈鳥,只因徒弟做眼線監視你時被你抓包,還被敲了一頓飯錢,打又打不過,寫信給主樓哭訴,是樓主親自回信指點這師徒二人報復的法子……唔唔唔!”
衛四地中途忽然想起這茬,再去捂他的嘴時已經慢了一步。
秦嵬的嘴巴張開又閉上,最後化作一抹苦笑。
想來沈雲屏自他一登樓後就開始記恨,這許多年間也不知下過多少暗戳戳的絆子,卻不想秦嵬也有第二、第三次登樓,將絆子之仇全還了回去。
秦嵬也不由開始反思一件事情。
似他倆這樣你一拳我一腳的關係,究竟是怎麼滾到同一張床上去的?
實在是江湖之大,無奇不有!
秦嵬嘆一口氣,只當沒聽到剛才那話:“洪指頭此人,骨子裡就有些將別人的尊嚴臉面糟蹋作踐的癖好,否則不會將那鐵匣子埋在那樣的地方。”
“不錯,我當時聽到公孫少家主挖出鐵匣時說的話,都覺得氣憤。”衛四地皺眉。
秦嵬又道:“所以我斷定,第二鞭他一定會藏在與當年之事頗有關聯的地方。”
衛四地一愣:“你的意思,難道是?”
秦嵬將頭頂斗笠拉下,蓋住臉,兩臂疊在腦後,悠閒地躺在騾車上,聲音自斗笠下飄出:“我也只能猜個大概,但我想具體的地方,應當足夠嘲諷,足夠令人難堪。”
衛四地總是謙虛老實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譏諷:“只是在捉月城,難道還不夠難堪?”
*
“咱們甚至已為此上了一趟楓山,我等犯下過那樣不可挽回的大錯的地方,難道還有什麼不能忍受的難堪?”
段賀年雖聲音沙啞,面帶病容,但眼神與神情已恢復往昔神采,一手撫著劍穗,慢慢道。
雷夫人嘆道:“待事情了結,我等需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四方,為當年蒙冤的楓山與謝塹方錦等人正名。”
段賀年垂下眼,緩慢地點了點頭。
一旁坐著的無影派掌門幾次挪動屁股,終於忍不住道:“楓山和謝家兩口子的事,我是一點意見都沒有,屆時必率領門中弟子前去,也好叫他們知道當年我這掌門做下過怎樣不分青紅皂白的蠢事,告誡後人再不要犯這樣的錯!但洪指頭所說卻要好好斟酌,此人生性狡詐,難道還真要將他帶去捉月城不成?”
段若鋒苦笑道:“那您說怎麼辦?”
“我說?”無影派掌門一拍椅子扶手,“要我說,捉月城就那麼大,咱們的人手全撒出去,一片瓦都不放過,還找不出來?”
段若鋒道:“若東西並非如楓山那個一般埋在地裡,而是有人監管呢?所有人手撒出去,便是黑道也驚動了,屆時看守之人將東西轉移出捉月城,你我又要如何辦?”
無影派掌門閉上了嘴。
因為這個可能性實在太大。
洪指頭人在地牢之中,尚且能讓善堂的人在楓山上伏擊,連秦嵬都被坑得如今生死不知,誰都不敢打包票段若鋒說的不可能發生。
另有人問道:“但咱們誰不清楚,他說要去捉月城,無非是想借機逃跑,他那同夥還不知藏身何處,”說到這頓了頓,用狐疑的目光左右掃視,隨即苦笑,“況且,咱們的一舉一動,那同夥說不準早就知道。”
正堂內眾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片刻。
還是池靜波低聲道:“只希望明哥和齊護衛能有所收穫……”
正說著,就見公孫明與齊小甲前後腳進來。
齊小甲面色如常,公孫明的臉色卻有些發白,可眼神卻還堅毅明亮。
“如何?”段賀年起身。
公孫明身著一身青灰色錦袍,走得近了,才令人發現衣襬上帶著幾滴血跡。
他搖頭道:“一個字都不肯多說,就咬定想不起來。”
又轉頭看一眼齊小甲。
齊小甲恭敬道:“此人出身善堂,對這些審訊套話的手段再熟悉不過,我們也無法真拿他如何。”
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頗有些惋惜。
因為公孫世家所謂的審問,也不過是嚴厲些的問話,若是換做八方樓來,必定有好些手段用得上。
只是看洪指頭如今武功半廢的樣子,怕是沒捱上幾下就要一命嗚唿,屆時線索全斷,才是得不償失。
最後一絲期待消失,眾人心情複雜。
段賀年問公孫明:“你身上這血跡是哪裡來的?”
“我氣不過,動了手。”公孫明苦笑道,“朝他臉上來了一拳,小甲將我拉出來後,我又覺得無趣,洪指頭本就喜歡看人拿他沒辦法的模樣,我倒是讓他看個痛快,實在丟人。”
段賀年嘆口氣,兩手按在他肩頭,用力拍了拍:“你已做得足夠,有些脾氣又如何?”
池靜波無奈道:“何止是明哥,我聽他說出那話時,真恨不能踹上兩腳!”
眾人均是苦笑。
“如此說,”另有人問道,“咱們難道真的毫無辦法?”
雷夫人緩緩起身,看向屋外灰白色的天空,半晌才道:“人真是不能有太想要的東西,是不是?咱們想要真兇,所以為洪指頭利用,讓他苟活至今,幕後之人想要自保,所以也為他所脅迫,只能撈他出去。真是可笑。”
“夫人不必自嘲,”池靜波道,“這世上的事情,永遠都是不要臉的比要臉的佔便宜。”
雷夫人見她沉得住氣,反倒笑了。
“靜波說得再對不過。”段賀年在屋中踱步,“咱們如今也別無他法,只能見招破招,否則死水一般,他還會有後招。”
段若鋒上前一步:“您是說?”
段賀年勐然站定,冷聲道:“就將他帶去捉月城又如何?那畢竟是正盟的地盤,我就不信,咱們做好層層防守,還能讓他如意不成?”
眾人均是深吸口氣,打起十二分精神。
雷夫人道:“若是出事——”
“就由我這老不死的擔著!”段賀年笑了笑,透出些許疲憊,“我已做下如此多錯事,再多一樁又何妨?”
雷夫人低聲道:“若是出事,是咱們所有人一道做的決定,本就該一道承擔。”
“不錯!”其餘人同時道。
段賀年微微頷首,沉聲道:“咱們細細商量,要如何安排。此地離捉月城不遠,這總算好事。”
眾人氣聲應是,紛紛圍在一旁桌上的地圖前,商議起來。
*
桌上的地圖已標明瞭幾處記號。
沈雲屏撂下毛筆,用帕子擦掉指尖墨跡:“倒是想得周全,這幾處的確關鍵,將咱們的人手也安排過去一些,但要注意隱蔽,別忘了,如今我還在‘病中’,為我那心肝兒悲痛,無暇顧及這些。”
齊小甲聽得“心肝兒”,眼角抽了抽,不由看一眼範遇塵。
範統領卻已麻木,竟還順暢道:“捉月城內還有些人手,我叫他們將手下眼線都調動起來,只可惜江判的人在捉月城內的不多,只能叫裘家也幫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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