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8頁
這兩日他發現江裘二人的人手和渠道也頗為好用,頓時就嚥下了惱怒和委屈,毫不客氣地指揮起來。
“這些地方雖容易有人設伏,但我想出事的可能性卻不大。”沈雲屏放下手帕道。
“哦?”
沈雲屏道:“這次與去楓山不同,各派都能跟著過去,雖因不願引起注意而去的不多,但似雷夫人這般高手是一定隨行的,若是埋伏失敗倒還罷了,要是被抓個活口,那才是完蛋。此人能隱藏到現在,不就是沒人抓到他的尾巴?但凡捉住一個知情的活口,你覺得這活口的嘴能比洪指頭硬嗎?”
齊小甲道:“正是。段賀年覺得,洪指頭才應當被更重視,因此雷夫人等人在看守他這一事上也下了許多功夫。”
沈雲屏不打斷,只聽他說下去。
齊小甲道:“直到明日出發前,地牢都不會有除公孫世家外的人靠近,洪指頭所用物品,均由正盟提供,且會過七八道檢查,而吃食這類更是需要毒郎中一一查驗,以保證安全。”
“要如何去捉月城呢?”
齊小甲道:“乘坐馬車,我與少家主會在車內看守,我可以保證路上不會有外人接觸洪指頭。”
“小心這畜生自己對你們不利!”範遇塵道。
齊小甲笑道:“統領放心,屆時他手腳均有沉重鐐銬,他一雙手至今還未恢復,我自然可以制住他。”
沈雲屏轉著玉扳指,淡淡道:“告訴毒郎中一聲,臨走前記得掰開洪指頭的嘴,將他的牙齒檢查一遍,再看十指手指,以免牙縫指縫有不該出現的東西。”
齊小甲抱拳道:“是。”
“明日何時啟程?”
“若無意外,辰時。”
沈雲屏一點頭,再看窗外,夜色已深:“你來這裡,可有人察覺?”
“樓主放心,”齊小甲道,“我來時避開了人,且今日該我去巡視各處,暫離家裡人視線也無妨。”
範遇塵眉頭一挑。
齊小甲意識到自己這話有些不妥,登時尷尬道:“樓主,我——”
沈雲屏抬起手來,沒讓他說下去,只道:“你一向謹慎,不需要我囑咐,自己看著辦即可。”
齊小甲低下頭去,又說了些別院內安排,這才要離開。
卻聽沈雲屏喊住他:“等等。”
齊小甲轉過頭。
沈雲屏道:“你還記不記得入樓之前的名字?”
齊小甲略有遲疑,點了點頭:“那畢竟是爹孃所起,我不敢忘。”
“你入樓匆忙,那時我也年輕,樓裡許多人都改名換姓,卻讓你隨便自己起了一個,然後混進公孫家去。”沈雲屏道。
齊小甲笑道:“我記得,樓主曾說,若我混得好,自然會得到新的名字,而得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我就已做成了一大半事。”
沈雲屏看著他,笑了笑:“我也說過,樓裡的人,若有一日有自己要做的事……”
“救命之恩,我永不能忘!”齊小甲低聲卻清晰地打斷,抱拳道,“我知樓主意思,但如今這話樓主不必再提,我雖心裡有公孫世家,卻並不會為這些瑣碎感情左右心神。”
“瑣碎?”沈雲屏站起身,推開窗戶,看向黑夜中的月亮,“若是瑣碎,有時我也不必因這些瑣碎而苦惱。”
齊小甲愣了愣。
沈雲屏溫聲道:“親如兄弟的情誼,便是瑣碎,也撇不開。我知道。”
齊小甲眼眶微熱,低下頭道:“我、我……可我也將樓裡的人當做朋友,所做之事也為朋友,樓裡的人,也曾有過為我而死的、為我而傷的,如何能輕易撇開?”
沈雲屏五指蜷起,半晌,只嘆口氣,道:“我知道了。”
齊小甲行了個禮,擦擦眼睛,推門離開。
別院內如今無人關心他的行蹤,齊小甲按部就班地巡視一圈,這才平復心情,返回住處。
卻不想剛踏進門,就見公孫明坐在屋內,滿臉嚴肅。
齊小甲險些嚇得跳起,卻強忍下:“少家主不去跟夫人去地牢檢查,來我這裡做什麼?”
公孫明沉聲道:“你過來,坐下,我有話問你。”
齊小甲心中忐忑,勉強坐下。
屁股落在椅子之前,心中已有萬千想法。
卻不想公孫明嚴肅道:“你說阿孃那話什麼意思,我方才想了又想,她是不是暗示我,秦嵬沒死?”
“……”齊小甲看著他,想起雷夫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兒子的脖子上,為何總是掛著一個豬腦袋?”
此刻,他卻十分感激這豬腦袋!
齊小甲苦笑道:“你何不直接去問夫人?”
“你簡直是豬腦袋,”公孫明道,“那阿孃豈不是又要打我一頓?我已品出來了,阿孃認定秦嵬沒死,雖不知她哪裡知道的,但阿孃總不會出錯。”
齊小甲已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發笑:“你就為這個?”
公孫明一錘桌子:“我以為他死了,還大哭一場,他若沒死,那我就要死了——丟死人了的死!”
齊小甲已不想說話。
公孫明又嘆了口氣道:“且我一想到明日洪指頭要出來……”他苦笑一下,搖搖頭,“我心裡不安。往日去捉月城,都是高高興興的,明日卻……”
他已找不到如何形容。
齊小甲並不說話,只為他倒了杯茶。
公孫明慢吞吞地喝了,齊小甲又倒,公孫明又喝。
兩人一邊倒一邊喝,喝了一壺,公孫明忍無可忍:“你不想讓我說話就直說,老拿茶堵我嘴做什麼?”
“多喝一些,”齊小甲嘆道,“這樣你一宿就在跑茅房,沒空想這些了,我是為少家主著想。”
公孫明:“……”
他放下茶杯,隔了一會兒,才起身,拍了拍齊小甲的肩膀。
齊小甲一頓。
“不該讓洪指頭壞了捉月城在咱們心裡的印象,”公孫明平靜道,“明年開春,咱們還要去近月酒家喝酒,去不夜樓品茶,是不是?”
齊小甲想起這每年都有的習慣,不由笑道:“自然是的。”
公孫明又高興起來,將他抓起:“走,再同我去最後檢查一回地牢,確認洪指頭無事,那我才睡得著呢。”
齊小甲巴不得如此,總算找了個理由再去確認一回。
二人匆匆趕到,卻見地牢裡看守的弟子罵罵咧咧地走出一個。
“怎麼回事?”公孫明皺起眉。
他如今一冷下臉,頗有些嚇人。
那弟子道:“牢裡那老畜生,喝湯時撒在了身上,嚷嚷著要再喝一碗,真是拿自己當客人了!”
齊小甲正要開口,卻聽公孫明冷冷道:“如今多少人都埋在地下,想喝一口湯都不行,他撒在地上,便當做給地下的死人們喝了吧。我公孫世家吃食也非白來的,再多便沒有了。”
那弟子端著空碗,見公孫明臉色如此,只一點頭,便讓開道路以便二人進去。
但二人卻並未與洪指頭交談,只站在牢外,見洪指頭正將自己那件單薄裡衣脫下,把被湯撒到的地方放在一盆清水裡清洗。
洪指頭見到二人,尤其是見到公孫明,竟還能露出“章寬”那副慈祥笑容:“少家主來了?何不坐下,與我一道飲酒?”
“日後會的。”公孫明淡淡道,“塵埃落定,祭奠亡魂那日,我會喝個痛快,只是那時,你未必還有喝酒的機會。”
說罷,也不管洪指頭再說什麼,只低聲囑咐弟子們注意的事項。
地牢外,一輪明月。
明月之下,不同的人仰著不同的臉,看著這黑夜中皎潔的玉盤。
捉月城,臨江捉月城!
何人可捉月?不過只能捧起一手冰冷江水。
可手中江水,卻又有了月亮的影子。
虛虛實實,終將匯聚一處。
只等洪指頭再出來時,頭頂月亮已無影無蹤,只剩下太陽。
日光之下,一輛特製的馬車已停在地牢門口。
“看來你們並不喜歡我曬太陽,”洪指頭笑道,“否則何必連從這裡走去公孫別院門口的機會都不給我?”
馬車旁,段賀年已換上一身華貴錦袍,兩袖用護臂束起,手中長劍劍柄上,劍穗隨風晃動。
他冷冷地回答:“你的機會少一些,我們的機會才多一些——再將他從頭到腳檢查一遍。”
第115章
想要從頭到腳地檢查一遍,並不是多困難的事情。
因為洪指頭的身上原本已不剩多少東西。
他那件作為章寬時穿的華貴錦袍,早在被抓當日就被褪掉,齊小甲在其兩袖、懷中發現大量縫製的夾層,用來收毒/粉暗器。
其中陰毒險惡令人看了不寒而慄,已由雷夫人點頭送去焚燬。
因此,洪指頭此時身上所穿的僅是公孫世家提供的一件裡衣、一條褲子,以及一雙連鞋底都被仔細檢查過的普通布鞋。
饒是如此,眾人仍不放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