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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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明與無影派掌門親自上手,帶著兩三個世家弟子將洪指頭自發絲到腳尖仔細檢查一遍。
正盟各派來得並不算多,卻不乏似雷夫人段賀年這般一頂十的好手,此刻均立在馬車旁,渾身緊繃,一瞬不瞬地盯著洪指頭。
但凡他有一絲挪動,便會立即將他按在地上。
洪指頭微笑道:“諸位何必如此緊張?我如今已算半個廢人,難道還值得各位如臨大敵?”
他語氣仍舊謙虛有禮,但其中卻難掩一絲得意。
任誰到了這個時候,仍能令旁人警惕,都會像洪指頭一樣得意。
眾人臉色難看,段賀年卻冷冷道:“你錯了。”
“哦?”
段賀年道:“正如冬日飲寒涼之物,怕的並非寒物本身,而是它可能會帶來的病痛。”
洪指頭一愣。
段賀年道:“我等如此慎重行事,與此相同。並非是為你,而是為或許會被你帶出的幕後之人。你說得不錯,你已算半個廢人。”
洪指頭並未說話。
他看著段賀年的目光陰冷而狠毒,卻又有一絲複雜與譏諷。
待要再開口,雷夫人卻已淡淡問道:“洪堂主可用過早飯了?”
這話問得突然,又有些突兀,洪指頭頓了頓:“半個時辰前已吃過,公孫家的伙食的確不錯,早飯便能吃肉喝湯,我說要酒,竟還真的送來,我這幾日都胖了不少。”
他說得頗為滋潤。
因為他知道,這別院中的人裡,少有能像他一樣有胡吃海塞心情的人。
豈料雷夫人一點頭,指著公孫明道:“你耳朵聾嗎?沒聽到他說已吃飽喝足,那他是不是暫時餓不死也渴不死?”
公孫明剛檢查完洪指頭兩袖,被他身上因雙臂用藥而有的苦澀藥味和酒味燻得皺眉,聽親孃吆喝,才訥訥道:“正是啊!”
“那還不將他的嘴堵上?”雷夫人嘆道,“不到午飯不必解開!”
常言道,母子連心,雷夫人卻對這個“常言”頗為嗤之以鼻。
若這話是真的,她兒子豈會如此像小豬!
好在公孫明做事卻利索,並不拿旁的東西去堵,只讓毒郎中將藥箱中乾淨的繃帶取出,這才把臉色黑如鍋底的洪指頭的嘴捆上。
又由雷夫人池靜波和各派能工巧匠親自檢查了鐐銬,確認無誤後戴在洪指頭手腳上。
“少家主與護衛在車中需隔一會兒便同咱們說幾句話,”另有人囑咐,“以免另有變故。”
公孫明點頭應是,與齊小甲一道將洪指頭押去馬車上。
馬車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若有人願意敲一敲車壁,便會發現這東西四壁均是由鐵所制。
這已算一座移動的鐵牢!
兩匹高大健壯的好馬拉車,無影派掌門猶不放心,親自帶了個徒弟一道充作車伕。
段賀年負手而立,站得並不近,不與洪指頭有接觸和過多交流,好似光是說上幾句,就已足夠他噁心。
他的手卻一直放在劍穗上。
段若鋒抬頭看一眼日頭,道:“不早了,這馬車速度並不會太快,此時出發,晌午應當能到捉月城。”
“冬日夜長晝短,”段賀年沉聲道,“若是日頭落山,天色暗下,許多事便更不好辦了。”
轉頭看看雷夫人,見後者點頭,這才道:“諸位,咱們這便出發吧!”
言罷,與雷夫人一道率先上馬,身後池靜波等人緊隨其後。
一行人自公孫別院出來,辰時剛過一刻。
沒走多遠,便見道旁停著一富貴馬車,裝飾頗有土財主風範,也不知在這停了多久。
眾人不由警惕,紛紛握劍拿刀。
段若鋒騎馬上前,正要詢問,卻見馬車簾掀起,露出一張胖墩墩的大臉。
段若鋒猝不及防瞧見,險些將腦袋仰到背後去,脫口叫道:“裘家主?”
裘得索擦著汗,自馬車內伸出腦袋,兩隻只剩縫隙的眼笑得更是擠成兩條線:“段大公子,哎呦,諸位朋友!”
他那腦袋過於碩大滾圓,眾人幾乎怕他會卡在馬車窗裡拔不出來。
段賀年沒料到會在此地見到裘得索,不由奇怪道:“裘家主何時出的門?是要離開公孫別院?”
“正是呀,昨夜便派人告知夫人,辰時前裘某就已出發了。”裘得索笑道,“這幾日在公孫家白吃白喝,過段時日必要帶著禮物登門答謝。”
雷夫人見到他這圓滑世故的表情,眼底閃過三分笑意:“不必客氣。”
段賀年道:“你既早已離開,怎地到現在還停在這裡?”
裘得索嘆一口氣:“實不相瞞,我原本是想回千般園,等段盟主閒下來,再談談先前說好的生意上的事情。”
聽他到現在還惦記生意,人群中難免有人面帶不滿。
裘得索卻又道:“可我方才忽然腿疼,才想起我帶來的郎中好像落下了,這才預備返回,將他接走。”
眾人一愣。
不由轉頭看向毒郎中。
裘得索又嘆一口氣:“我這條瘸腿實在是不爭氣,天冷要疼天熱酸脹,看了數年都不見好,唯有這位毒妙手施針才能緩解。非是我不情願將他借給諸位,實在是若沒有他,我,”說到此處,擦擦眼睛,“我就是個瘸子,出了門叫人笑話!我堂堂裘家家主,自小錦衣玉食,何時受過被罵瘸子的委屈。”
他說到“自小錦衣玉食”時還格外強調,好似真是如此一般。
毒郎中的臉皮抽了抽,木著臉自馬背上滑下,僵硬道:“裘家主於我有恩又不少出錢,我非是忘恩負義之人,也放心不下裘家主身體,正預備到了捉月城便告辭,回千般園去。”
裘得索頓時感動不已,招唿毒郎中上馬車來。
無影派掌門登時急了:“且慢,且慢且慢,你把老郎中帶走,咱們怎麼辦?”
說罷,看向段賀年。
見段賀年並不答話,無影派掌門叫道:“段盟主,如今當口,連自己人……老郎中醫術過人精通毒理,這一路吃喝飲食,都要煩勞他檢驗!”
“再叫另外的郎中來,也是麻煩。”池靜波亦道,轉過頭去,“夫人與裘家交好,勸勸裘家主如何?”
雷夫人先前在竹林中救下裘得索的事情無人不知,一時都看過去。
雷夫人盯著裘得索,臉上似笑非笑,半晌,才道:“裘家主非是不知輕重之人,此刻正是正盟深陷麻煩之時——”
裘得索開始捧著自己的瘸腿叫喚,毒郎中趕緊開啟馬車門竄上去,倆人“哎呦”“可憐”地亂作一團。
裘家跟著的僕從低著頭,堅決不抬起來。
雷夫人又緩緩道:“但讓裘家主遭罪,我也於心不忍。”
裘得索當即收聲。
雷夫人驅馬上前,與段賀年並排,笑道:“我看不如這樣,便邀裘家主一路同行又如何?如此咱們兩不耽誤,裘家主頗有些自保能耐,也無需咱們操心。”
段賀年看著裘得索那大臉,再撇一眼馬車內。
車門並未關上,一眼便能看清內部,除了裘得索和毒郎中外,裡頭並無旁人。
一旁段若鋒忽然道:“想來這一次,八方樓並未再拿什麼理由,要與裘家主一道了?”
裘得索奇怪道:“您難道不知?沈雲屏天未亮便已離開了!”
段賀年一愣。
“他雖沒說,但我家中僕從路過他手下人身邊時,嗅到挺大藥味,”裘得索道,“想必病得厲害,哎,他那樣的人物,怎好叫人知道自己虛弱?必定是先去找個安靜地方待著了,省得麻煩上門。”
段若鋒看向段賀年,後者頓了頓,終於開口:“裘家主家裡郎中實在厲害,咱們還要多借幾日,只能煩勞您一道同行,您看如何?”
裘得索擦著汗,又一次嘆氣。
這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嘆得旁人以為他這圓球似的身體是漏氣了時,裘得索才為難道:“那行吧,為了諸位、為了正盟,裘某委屈一些也無妨!”
說罷一擺手,一副大義凜然模樣。
眾人頗覺自己眼皮嘴角抽搐,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段賀年搓了把臉:“不好再耽擱,走!”
馬車動起來,直奔捉月城。
*
車軲轆碾過一小土塊,終於停了下來。
車伕將墊腳的小凳放下,車門才開啟。
一雙靴子自車門內伸出,踩在小凳上,煙青色衣襬晃動一瞬,人才慢悠悠地從馬車裡下來。
來人錦袍束冠,白皙的臉上劍眉斜飛入鬢,兩眼帶笑,手中摺扇在死冷寒天裡抻開,慢悠悠地扇了扇。
車伕的八字眉在他拿出扇子的時候就下撇得更狠,但還是上前幾步,臊眉耷眼地同茶鋪夥計道:“一壺你這裡最貴的茶,水要用山泉水,茶具用我家帶來的茶具,熱水燙過三遍再用,桌椅板凳要乾乾淨淨,最好是嶄新的——”
饒是那夥計是在捉月城裡伺候慣茶客的,聽得這一長串也是發愣,好在還算繃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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