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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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段賀年翻身下馬,他的臉色令人不敢直視,“將盟內弟子聚集起來,於四處把守,今日這聚賢堂,連一隻蚊子也不能飛出去,你明不明白?”
那弟子不敢怠慢,雖不知原因,卻也命人去辦。
再抬頭,卻見最開始停下的馬車車門開啟,公孫明自車中跳出,揪出其中一人。
那人頭髮略顯蓬亂,身著單薄古怪的衣衫,卻有幾分眼熟。
弟子辨認半晌,驚愕道:“這不是章——”
他勐然明白事情具體如何,再加上幾日來別院遞來的話,立時將事情捋順,再不敢說話,只低頭去叫人牽馬拉車。
洪指頭站穩了腳,抬起頭來,看著聚賢堂闊氣的大門,眼中神色幾經翻湧,複雜異常。
“我按你指示趕車,在城內兜了一圈,如今卻停在了正盟門前。”無影派掌門壓著火,猶自不敢相信,“你若敢戲耍我——”
洪指頭口中繃帶被拽掉,他舔一舔乾澀的嘴唇,才慢慢道:“我何必耍你?我早已迫不及待!”
無影派掌門一愣,再看旁人,已是面帶怒容。
洪指頭笑道:“這十幾年裡,我每次走進這門時都在惋惜。”
“惋惜什麼?”公孫明冷冷地問道。
洪指頭哈哈笑道:“惋惜這世上竟沒有人,可以和我分享這最有意思的秘密——好在今日,我總算可以和各位一起樂一樂了!”
這正盟的大門,曾有無數江湖豪俠踏進,大概也從未有人想過,竟會與洪指頭跨進同一個門中。
這難道不已經算是一件趣事?
段若鋒面色慘白,手幾次放在劍柄上,卻又軟軟地放下。
好像劍已有千斤重。
段賀年劇烈咳嗽幾聲,嚥下喉頭各類話,只道:“這地方,我與老池再熟悉不過,二十年內連地磚都未翻新,自老池死後,更是一磚一瓦我都沒有動過,你究竟能將東西埋在什麼地方?”
洪指頭的笑驟然落下,淡淡道:“誰說一定要埋起來?”
冷風吹過。
冬日裡的豔陽,再如何也夾雜著冷意。
茶水已涼,而喝茶的人也已不見蹤影。
“東西只是‘藏’,誰說一定要埋著?”沈雲屏悠閒道,語氣中卻另有些許譏諷,“在武林公認不沾塵土的地方埋東西,豈不難如登天?”
秦嵬已戴好斗笠,與沈雲屏一道立在過道的陰影處。
眼見聚賢堂外各路人馬都已進去,衛四地等人才返回,低聲道:“再靠近,咱們的人手就難保不被發現,因此恐怕無法瞧見裡面情形。”
沈雲屏早有預料,他只略一點頭,忽然笑道:“聽聞秦大俠早年至捉月城,因嫌住宿太貴,曾在城內四處落腳,和衣而眠露宿房頂也是有過的,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到底能不能有一點自己的秘密?”
沈雲屏忍俊不禁:“所以我想,秦大俠應當比我手下這些人還要清楚,什麼地方能看到你我都想看的東西。”
“哦?”
“否則,”沈雲屏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間放好,柔聲道,“你既不打算再去正盟,此刻又不便現身,為何還要等在這裡?”
秦嵬一手拿刀,一手摟緊沈雲屏,就好似在渡風城時一般。
二人都想起這茬,不由笑了起來。
秦嵬笑道:“我自然是在此地等沈樓主。”
沈雲屏對這話頗為滿意。
秦嵬又道:“好戲豈能獨享?”
話音剛落,人就已踩著兩側牆壁飛身而起,範遇塵一直在道外裝聾,此刻也對衛四地打一唿哨,百靈鳥們無聲無息地鑽入道旁陰影中。
而聚賢堂外,一家華麗富貴的客棧頂層把頭客房的窗戶悄無聲息地推開,窗內多出兩道人影。
自這裡看去,雖不太能聽清聚賢堂內動靜,卻能瞧見人影活動。
秦沈二人雙腳剛站穩,還未說話,就見聚賢堂內,似乎炸鍋一般。
洪指頭立在院內正堂門前,不知說了什麼話,令眾人亂作一團。
半晌,段賀年與雷夫人才點了頭,便有人上前,將洪指頭腳上鐐銬解開。
洪指頭並不挪動,只又說了一句。
不多時,另有兩個弟子拿著一梯子走了過來。
洪指頭兩手微微抬起,指向一個方向。
在這角度不大能看得清,沈雲屏眯起眼來:“他這是什麼意思?”
秦嵬卻已明白。
這畢竟是他曾去過許多次的地方。
他的笑容有些複雜,也有些嘲諷,但最後停在了唏噓上:“意思是,他已指出了所在的位置。”
沈雲屏並未答話。
因為他也回憶起先前看過的圖紙,從而想起那個方向是什麼。
那邊東西不少,但需要梯子的,或許只有一個。
就是正堂門前掛著的匾額。
上頭只有四個大字。
正氣浩然。
第116章
刀劍固然可怕,能取人性命,但今日,最可怕的卻一定是這一把梯子。
因為它今日抹去的,或許是許多人的尊嚴!
冷風自敞開的窗戶湧入,將立在窗前二人的雙眼吹得眯起。
沈雲屏將扇子合攏,在掌心敲了敲,忽然道:“秦大俠早年在正盟橫行霸道,數次出入聚賢堂,聽聞次次都是被簇擁而入,不知可有人同你講過這‘正氣浩然’匾額是從何時起掛上去的?”
“何必將我說得像個混進其中的惡霸?”秦嵬摸了摸下巴,“我第一次去時,好似的確有人介紹一堆,但我卻只記得那日宴席上喝的是自銅雀城運來的好酒,別的沒什麼印象。”
頓了頓,又道:“自那之後好像就再沒人同我講過了。”
“可見黑白兩道,瞭解秦大俠的人還是太少,”沈雲屏奚落道,“若換做是我,只需告訴你一件事,你便會對那匾額有無數的興趣,甚至恨不能親自上手摸一摸。”
“哦?”
沈雲屏道:“那匾額框架是以純金打造,字是由前朝書法大家所寫,已是無價之寶。”
秦嵬大驚失色:“真的?”
他好似失魂落魄,扶著窗框,喃喃道:“那我以後豈不是再見不到?畢竟我已不會再進聚賢堂的大門……”
卻聽沈雲屏不緊不慢道:“假的。我剛胡謅的。”
秦嵬看著他的眼神,像看一個負心漢。
沈雲屏微笑道:“但你卻是真的有了無數興趣,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什麼?”沈雲屏問。
秦嵬道:“我發現即使我跟你鬼混到現在地步,竟也還是有不想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說神奇不神奇?”
沈雲屏忍了又忍,還是道:“你用詞能否文雅些,什麼鬼混?還不如那些江湖傳聞,說你我是廝混好些!”
秦嵬嘆口氣:“可我卻覺得,似你我這樣的,只有‘鬼混’才顯得出不是好人。”
沈雲屏仔細琢磨一瞬,不由笑了起來。
笑完,又將摺扇握住,道:“那匾額據我所知,正盟創立多久,它就在上面掛了多久。”
秦嵬問道:“那豈不是少說已有百年?”
“本就是的,”沈雲屏道,“據說是成立當日,當年幾位掌門人合力所制,意在希望正盟中人,自匾下走過時,都能想起心中道義,胸中常有浩然正氣。聚賢堂幾次搬遷動盪,都從未忘記過這匾額。”
“我曾聽聞,四十多年前還曾有神偷揚言要摘下這塊匾額,”秦嵬道,“但五大派日夜不休地坐在匾額前,這神偷三探聚賢堂三被抓,最後一次,又被正盟放了。”
沈雲屏笑了笑,難得有些欣賞與感嘆,道:“不錯,這我也聽我爹說過。他說當年正盟五大掌門將那神偷放走,且未傷一根手指,神偷問難道不怕他再回來?五大派掌門告訴他,我們抓你,是為護這比命還重要、寫著正盟道義的匾額,我們放你,是因為這匾額上的道理,正盟中人,本就該記在心中,身體力行的而已。”
秦嵬聽得這句,心中忽有許多震盪。
無論如今正盟如何,當年現下,都總有對得起那四個字的人。
沈雲屏道:“自上一位段盟主將聚賢堂遷至此地至今,匾額便一直未曾摘下,至今也有數十年了。”
“因這匾額意義非凡,所以想必正盟中人,輕易也不會有人挪動它分毫。”秦嵬道。
沈雲屏道:“如今江湖,黑/道不過一群烏合之眾,雖常有什麼自稱技比當年神偷的人出現,也常說要將這匾額摘走,但不過都是毛賊強盜,不成大器。”
秦嵬道:“何況正盟內常年把守嚴格,這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樣一個更合適藏東西的地方?”
沈雲屏嘆道:“我想,現在立在聚賢堂的人,心中應該都在想,寧可洪指頭是要搬梯子上房揭瓦,也好過是要碰那塊匾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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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可以,立在聚賢堂的人現在寧可將聚賢堂的房頂掀下來,讓洪指頭拿去丟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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