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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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將他們的尊嚴和信仰、臉面一道踩在腳底下!
洪指頭卻好似並不知道旁人心思,他微笑著看著兩個弟子面露恥辱地抬著梯子,在他指著的地方放好。
“我雖說過,除非讓我親手拿出、親腳走過去,否則就記不起藏匿的地點,”洪指頭笑道,“但現在我卻忽然覺得累了。”
公孫明已氣得渾身發抖,怒道:“那我便送你去死,你這輩子都不必勞累了!”
洪指頭嘆道:“少家主何必如此大火氣?你性格太剛正,所以才總被那些肚子裡九曲十八彎的人逗弄,聽我一句勸,人活在世上,還是要多為自己考量。”
公孫明尚未說話,雷夫人已淡淡道:“做個性格剛正的人,這就是他為自己考量過後的結果。”
洪指頭一時無言。
“與他理論這些作甚?”無影派掌門怒道,“他若不去,我、我來拿!”
說罷,抬腳便要朝那梯子方向走。
一抬頭看到“正氣浩然”四字,卻不由覺得心中悲痛惶惶。
在場眾人,絕沒有一個想要親手自這塊牌匾背後拿出東西的。
倒是洪指頭此刻忽然好脾氣起來,竟也不似方才那樣據理力爭地談條件,彷彿主動要求來此地的並非他自己。
洪指頭輕鬆道:“你若想去,你便去。我已這模樣,左右也不會設下什麼陷阱詭計,誘你上鉤。”
這話還不如不說!
簡直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無影派掌門本就心緒難平,聽得這話,立時停頓。
洪指頭又轉過頭來,對段若鋒道:“段盟主大病一場,還虛弱著,不如段大公子替親爹走一遭,上去取來?”
段若鋒抿起唇,看一眼段賀年,腳已動起來。
肩膀卻在此刻被搭上。
段賀年按住大兒子的肩膀,眯起眼看向洪指頭。
他的聲音仍舊沉穩,冷冷道:“常言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當初既是你親手藏起,如今便由你去拿。”
一旁人道:“盟主——”
“他如此引誘咱們上鉤,難保沒有什麼機關暗器,”段賀年低聲道,“便讓他自己去拿又如何?”
說到這裡,忽然露出一個比藥湯子還要苦澀的笑容:“左右這恥辱是要受定了,起碼不要親手……”
眾人均是沉默。
洪指頭哈哈笑道:“諸位既然不敢,也不情願,那便由我來替諸位做事——這十幾年裡,難道我沒有為正盟做事?”
說罷,慢慢地走了起來。
他的身體仍舊健壯,但在這幾日裡卻已顯出衰老的樣子。
兩臂下垂,墜得整個身體都略顯佝僂,兩腳雖已沒有了腳鐐,卻仍像沉得抬不起來,腳跟拖地。
眾人看著他走向那梯子,又慢慢地爬上梯子。
梯子還有很長,朝上一些便能去觸碰房簷兒,所有人都寧可他去觸碰房簷兒。
但洪指頭仍舊在半道停下。
眾人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只見洪指頭伸出手,徑直朝向“正氣浩然”匾額後,摸了一會兒,勐然拽出一物件來。
並未有暗器毒粉!
這想法剛自眾人心中響起,便見雷夫人腳尖點地,手中長槍蛇信一般遞出,將洪指頭兩手捧著的東西挑起!
她腰身於半空一擰,再落地時,那東西已被她提在手中。
段賀年當即上前一步,定睛看去。
只見雷夫人手中拎著的並非楓山上帶出的鐵匣子,反倒是一不小的布包。
用來當做包裹外皮的布料卻並非尋常粗布,反倒是摸起來頗為柔軟細膩,竟是不錯的料子。
就如同那個鐵匣一般,洪指頭藏匿這些東西所用的物品,都還算下本。
雷夫人從包裹的形狀和重量就已知道這裡的東西,臉色十分難看。
再抬眼看去,見段賀年更是臉色發白,嘴唇不見血色,兩眼緊緊盯著雷夫人手中包裹,鬍子因嘴唇的顫抖而微微抖動,眼中竟瞬間有了些許血絲。
雷夫人不由道:“老段,你——”
“我來開啟,”段賀年深吸口氣,伸出手去,“我至少要親手、親眼瞧見才算完。”
雷夫人只嘆一口氣,苦笑道:“誰能想到,正盟到了你我這任,竟能丟上最大的一次臉?也罷,你我一道開啟!”
說罷,二人同時動手,將裹在外頭的那層錦布扯開,見其中鼓鼓囊囊地還塞著許多棉花,墊著其中一條如今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長鞭。
恨罪鞭!
無影派掌門“啊”了一聲,險些厥過去。
齊小甲推他一把,才沒讓他滑到地下,再看公孫明,已是滿面悲憤。
聚賢堂內,死寂一片。
刀劍無法傷害的東西,皆在此刻破碎。
半晌,才聽得池靜波喃喃道:“竟在這裡,在正盟所有人進出時的頭頂上!”
遠處,客棧把頭客房敞開的窗內,秦沈二人也已看清那布包裡的東西。
秦嵬苦笑道:“想來此事再難捂住,過不了幾日,便會穿得滿江湖皆知——洪指頭,洪指頭!你這輩子缺德到了家,究竟是如何想到將東西藏在此處?”
沈雲屏一手扶著窗框,皺起眉來:“我瞧著,怎麼只有一條鞭子?”
“不錯,”秦嵬眯了眯眼,此刻日頭正盛,他的眼睛與常人不差什麼,看得倒是清楚,“的確只有一條鞭子,與鞭子一同藏起的東西在何處?”
難道已被提前掉包?
二人思索一瞬,沈雲屏卻勐然將視線看向洪指頭:“不,若是其中東西有變,洪指頭必定第一個變臉,他本就指望此物施壓各方,如今落空,豈不著急?”
話音未落,卻見秦嵬勐然向前,幾乎要從視窗躍出。
忽然想起自己如今不同,這才勉強壓住。
沈雲屏按住他肩膀:“怎麼?”
“要跑!”秦嵬道。
卻見原本已耷拉肩膀、佝僂身軀的洪指頭,竟在眾人為恨罪鞭分神的一霎身形晃動。
這些時日他已半廢的武功好似只等這一刻派上用場,雙腳藉著竹梯韌性狠狠一蹬,整個人向上竄去,直奔房簷兒屋頂。
眾人一驚,無影派掌門幾乎立刻彈起。
卻見段賀年不慌不忙,只道一聲:“你當這是什麼地方?”
洪指頭卻沒有往日鎮定從容,簡直像是失心瘋一般,不知為何,好似認定了自己今日必定能從此地脫身,猿猴一般飛身而起。
卻見四面原本空無一人的牆壁上,多出幾道身影。
正盟中人看似站得鬆散,卻是四角齊全,將所有漏洞全都填上。
雷夫人冷哼一聲,將手中鞭子一丟,也飛身躍起,鐵槍已緊追而上。
洪指頭在半空中看向東南角,咬牙奔去!
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停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隨後,洪指頭自半空中摔下,落在地上,渾身抽搐不已。
不止聚賢堂內眾人,連秦沈二人也大吃一驚。
“你瞧見沒有?”沈雲屏驚道,“雷夫人鐵槍離他少說還有一丈遠,更別提四周的人,雖都奔他而去,卻無一人接觸過他!”
秦嵬也道:“若是有人擲出暗器,那應當也不會要他性命,可我看他怎麼好似要嗝屁蹬腿?”
遠處聚賢堂內,公孫明等人一擁而上,將洪指頭團團圍住。
又見一個圓胖身影冒了出來,只瞧一眼,就勐然轉過身,朝著秦沈二人的方向看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兒。
這是裘得索慣用的暗號。
秦嵬皺起眉來:“是中毒!”
繼而心中湧起無數猜測。
毒是自何處所下?又是誰下的毒、何時下的?
洪指頭跌落在眾目睽睽之下,上一刻還是身輕如燕,為何忽然便滾落下來?
更要緊的,這究竟是什麼毒?
沈雲屏的手緊緊攥住窗框,忽然道:“幕後那位已急不可耐,想要洪指頭立刻去死了。”
秦嵬嘆道:“這本就是一場博弈,咱們早知洪指頭此次是為脫身,幕後之人必會動手,等的就是對方的行動。只要行動,必有馬腳。”
“而對方也同樣清楚這一點,也明白無數雙眼睛在等著這一刻,”沈雲屏冷冷道,“所以他出手,必定會格外隱秘。我想過他或許會在返程的路上,待眾人因找到東西而鬆懈時下手,卻沒想過他竟會在眾目睽睽下殺人!”
秦嵬道:“他若親自動手,哪怕動作再小,似雷夫人這般高手在如此近距離內也必定會察覺,但少爺你瞧,”他指向雷夫人與齊小甲,“他們臉上神情,好似被狗屎淋了一頭,可見並未察覺分毫。”
沈雲屏沉吟片刻,不再立在視窗,反倒轉過身去,負手在屋中踱步。
忽然,他開口:“他知道毒郎中在此,卻還敢下毒,這是為什麼?”
秦嵬已然明白他話中含義:“因為他有自信,毒郎中也一時無法解開此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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