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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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個屁股在這段話裡開始變得如坐針氈。
只等說話的幾人離開,這兩個屁股的主人才算是得到了些許緩解。
秦嵬喃喃道:“到底是為什麼,分明是你我一起鬼混,怎麼唯獨將我說得像是海連潮那個心肝兒?”
“或許是因為,”沈雲屏微笑道,“海連潮本就是我,而心肝兒也本就是你。”
秦嵬放下了包子。
“怎麼不吃了?”沈雲屏問道。
秦嵬苦笑:“因為你說的話,好似是不打算讓我吃下去了。”
沈雲屏忍著笑:“或許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沒有錢,而我很有錢。”
“哦?”
沈雲屏道:“人總會覺得有錢的看上沒錢的,要麼是因為沒錢的太有魅力,要麼是因為沒錢的太會蠱惑人心。”
秦嵬嚴肅道:“難道我沒有魅力?”
“錯了,”沈雲屏嘆道,“你分明是兩項都有!”
秦嵬又拿起了包子。
“你不是不吃了?”沈雲屏問道。
秦嵬高興地吃著:“我忽然發現,少爺說話也是挺讓人有胃口的。”
沈雲屏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秦嵬問道:“你何時去了銅雀城,我怎麼不知道?”
沈雲屏淡淡道:“我若不在銅雀城,人手又怎麼會往銅雀城傾斜?人手若沒撤離的風聲和蹤跡,有些人又怎會放心行動?”
說罷,也問道:“刀怪怎麼也跟在了段盟主那一路人馬裡?”
秦嵬端起粥,邊喝邊道:“因為他要順道回大新洞,而那裡這幾日正有黑/道幾派出沒,其中正有他相熟之人,他出面,或許能令其安分,免得正盟在此關頭還要分神處理。”
沈雲屏看著他:“僅此而已?”
秦嵬嚥下粥:“也因為他喝了太多酒。一個人如果喝酒喝得太多,就總會令旁人看不起,又會放鬆警惕。”
沈雲屏嘆道:“這好像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秦嵬苦笑道:“還因為他已無法拿穩刀了。一個拿不穩刀的刀客,不會是任何人的威脅。”
沈雲屏沒料到是這個回答,愣了愣,低聲道:“他真——”
到這裡忽然收聲,不忍再問下去。
“他的手已經老了,這不能怪他,”秦嵬平淡道,“因為他的心還沒有老,所以他的刀還在他的心裡。”
沈雲屏沒有回答。
很多時候,面對這樣的事情,人能做出的回答都非常貧瘠。
因為對方其實並不需要任何回答。
因為在對方心裡,刀仍在自己手中。
所以沈雲屏只點了點頭,另說道:“倒是真讓飯桶說中,雷夫人竟放心讓公孫明自己帶人前往野豬林。”
秦嵬道:“雷夫人不可能保他一輩子,況且,他已算幸運。”
眼前還有一個爹孃都不能保的人,正坐在這裡。
頓了頓,秦嵬又道:“雷夫人不已叫齊小甲跟著了麼?”
“你覺得,”沈雲屏難得露出些許遲疑,“她究竟知不知道齊小甲的身份?”
他本是個對揣度人心十分自信的人,但卻難免在雷夫人面前吃不準。
秦嵬笑起來。
沈雲屏詫異:“你笑什麼?”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發現,你難得瞻前顧後的時候,就會顯得很可愛。”
沈雲屏看著他。
好像在看一個在別人為難時幸災樂禍的王八蛋。
秦嵬嘆道:“我不知道雷夫人是否猜到齊小甲身份,我只是感覺她或許已有些想法。你也有同樣的感覺,至少自你收下方姨的棋具時,你就有這種感覺了,只是不想多想。”
沈雲屏用帕子擦著手,沒有說話。
秦嵬道:“但無論她如何想,她現在都是在賭。”
“哦?”
“賭人心,”秦嵬輕嘆,“賭良心。”
賭誰的人心,誰的良心?
沈雲屏沒有問,因為他心中一清二楚。
他只道:“如果失敗了呢?”
秦嵬看著他:“那也有咱們兜底,是不是?”
二人相視而笑。
笑完,就看到秦嵬不知道自哪裡掏出一個紙團。
紙團裡裹著一塊石子。
沈雲屏自己是用暗器的好手,一眼就知道這石子是為了丟出的時候更便利,不由驚訝道:“何時砸來的?”
秦嵬將石子丟開:“方才你低頭用筷子沒興趣地攪粥的時候,砸在我腦袋上的,我的腦袋到現在還疼。”
聽到後半句,沈雲屏忍俊不禁:“那你為什麼不躲開?”
秦嵬苦笑道:“謝叔往日揍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跑?你不跑的原因,就是我不敢跑的理由。”
沈雲屏忍了又忍,才沒讓笑容顯得太明顯。
卻見秦嵬將字條攤開,二人定睛看去。
只見字條上寫著歪歪扭扭的“萬楓”二字。
“原來真是要去萬楓莊園。”沈雲屏淡淡道,“段盟主親自前去,想必定不會空手而歸。”
秦嵬並不說話,只將字條塞進袖中,仰頭喝掉最後一口粥。
他的眼神柔和下來,看著沈雲屏:“我要走了。”
沈雲屏並未說話。
他不說話的時候,很有一種壓人的氣勢。
而他的嘴唇微微抿起,又顯露出謝翎才有的脾氣。
秦嵬心中柔軟,嘴卻很硬:“你難道不該說點什麼?要知道,我從前可是抬腳就走,一向不跟誰囑咐的。”
沈雲屏冷冷道:“一個浪子知道走時說一聲,無非因為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他捨不得這個人,”沈雲屏道,“同時也知道,這個人也捨不得他。”
秦嵬沒有說話。
沈雲屏道:“但他還會說出這句話,因為他的心簡直比石頭還要硬。”
秦嵬苦笑:“何必總是罵我?你分明知道,我非去不可。這不僅是因為當年恩怨,也因為我的刀始終在等一個機會。”
“哦?”
秦嵬道:“一個挑戰的機會。不會向上走的刀客,與殺豬匠沒有區別。”
他說的很平靜。
但這話從他的嘴裡說出,總會比旁人帶起更多的殺意和血性。
沈雲屏不再說話,只也站起身。
“你做什麼?”秦嵬問道。
“我也要走了。”沈雲屏微笑道,“因為我也非去不可。”
說罷,就見範遇塵自拐角處牽著馬出來。
沈雲屏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因為他發現,老範牽著的不止兩匹馬,而是三匹。
多出的那匹也是好馬,他見過。
因為這本就是他和裘得索親自挑出來,送給秦嵬騎的馬!
沈雲屏勐然回身,似笑非笑地瞪著秦嵬。
秦大俠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惆悵道:“我這個心腸比石頭還硬的人,也不知能不能與天底下心腸最軟的沈少爺同行?”
聽得“心腸最軟”四字,沈雲屏恨不能打個哆嗦:“你還不如罵我一頓——你早知我要出發?你我昨夜可並未商量!”
“昨夜要忙的事情有許多,哪有空商量這本就理所應當的事情。”秦嵬道。
沈雲屏看著他。
秦嵬道:“我知道你非去不可,並非只因為我,更因為天底下沒有人能不叫孩子為爹孃報仇。就像你知道我一定也會親自前去,並非只因為報恩,更因為道義和我不可能停下的刀。”
所以他們並未在昨夜互相阻止。
哪怕天要下雪,哪怕都希望彼此在溫暖的地方活著而非走上寸步難行的路。
沈雲屏輕聲道:“因為你我畢竟還是朋友,是兄弟。”
這關係遠比愛人更早。
他們是最瞭解對方的那一個。
所以才必須在雪中同行。
兩人不再多言,只同時笑了起來。
唯有範遇塵麻木地問道:“還走不走?沿途人手已安排好,有小衛和裘家主居中排程多方人手,訊息必定暢通無阻。”
天色已大亮。
雪將落未落,三匹馬載著三個頭戴斗笠之人,隨著來往商旅一道慢慢出了捉月城門,向西而去。
*
寒風。
風裡已有雪的氣味。
即便是尋常人,也聞得出這冷風的不同尋常。
快馬疾馳,風也更加刺骨。
好在習武之人,身體總是更結實一些。
為儘快趕到,一行人抄近道狂奔,午飯也只在道旁匆匆塞了幾口乾糧冷水,便又翻身上馬,一刻不停地趕往野豬林。
公孫明的鼻尖已凍得通紅,眼睛也被冷風刺得難以睜開。
但他還是努力睜大眼。
因為野豬林已在不遠的地方。
“少家主,”齊小甲縱馬上前,喊道,“這速度再走不到一個時辰,便到地方了,不如在此地稍作休息整頓,再一鼓作氣趕到,也方便有體力搜尋。”
本以為公孫明會拒絕,畢竟他已離當年事發之地如此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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