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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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已等候多時的十數人立即跟上,吆喝聲中,氅衣上繡著的標識在已微微見亮的天色中被來往江湖人士看清。
明劍門。
仍沒有倒在風雪裡的明劍門,直奔當年未能抵達的細林澗而去!
第120章
臨江捉月城之所以熱鬧繁華,不僅是因為這裡有最好的酒樓和最大的比武擂臺。
還因為這裡總能看到江湖上最意氣風發的俠客!
而江湖又總是千變萬化,俠客又豈能一成不變?
明劍門第一批奔出捉月城,與往日不同,並未有華貴拖沓的馬車小轎,也不見那富態相貌的管事。
只有快馬和勁裝提劍的人!
往日極少露面的池少家主一馬當先,不等人看清相貌,就已帶人出了城。
一炷香的時間後,第二批快馬也疾馳而來。
只是這一次,馬背上坐著的男女均是公孫世家與聚雲山莊服飾。
公孫明與段若鋒神色凝重,策馬疾馳,公孫明腰間一暗紅色錦囊隨顛簸晃動。
齊小甲緊隨公孫明而行,身後公孫世家眾人眉宇間皆有與平日裡不同的沉悶和悲痛。
因為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野豬林。
那裡雖不是公孫裕最終嚥氣的地方,卻是他倒下的地方。
是他流過眼淚的地方。
這豈不是比死去的地方更沉重,更難以釋懷?
明劍門、公孫世家和聚雲山莊同時如此行事,捉月城各路人馬頗覺奇特。
但不等各方議論,更令人驚訝的事情便已又隨著第三批快馬而來。
第三批人馬聲勢不小,正盟內頗有名望的門派均在其中。
再見領頭之人雖鬢邊花白,卻仍目光炯炯,不是段賀年又是誰?
段盟主親率這一隊人馬,速度雖沒有前兩隊快,但卻有十足氣勢。
這本是最規整方正的一行人,卻不想其中還混著個爛醉如泥的老頭。
老頭看起來已老得不成樣子,已醉得趴在馬上,卻還伸長嘴去喝酒葫蘆裡的酒。
他胯下那匹好馬看起來都被他身上的酒氣燻得頭暈,奔跑時動作顯得不那麼自如。
但無論這馬如何顛簸,無論喝了多少酒,老頭都穩穩地坐在馬上,絕不會掉下去。
城門內外不少人都瞧見這老頭,不由議論紛紛。
段賀年回頭一看,見老頭這模樣,也只皺起眉來無奈地嘆口氣。
第三批快馬出捉月城,正西而去。
出城門時,天色已亮,卻烏雲聚集,不見太陽。
馬蹄在灰色的天地間留下陣陣煙塵,惹得來往之人噴嚏不斷。
煙塵粉末盪開來,被一隻手遮擋,沒能落在剛出爐的包子上。
包子在冬天的清晨冒著熱氣兒,散發著一種只有活人才能感受到的香味。
吃包子的自然是活人,兩個活人。
兩個活人坐在人來人往的包子攤旁,伸手擋住灰塵的那個頭戴斗笠,已捏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裡。
另一個錦袍少爺卻一動不動,兩手攏在袖子裡,強忍著不滿道:“咱們為何不選一個館子坐下吃?”
“因為我在這裡,實在算是半個名人。”吃包子的那個嘆道,“這附近便宜的館子的老闆夥計,難免會有認出我的可能。而我現在畢竟還是個‘死人’。”
沈雲屏冷冷道:“可我卻不會跟一個死人坐在一起吃飯。”
聽出這話中的不滿,秦嵬忍不住笑道:“少爺說得對,我應當算是個還不能‘活過來’的人,行不行?”
沈雲屏臉色稍緩,又道:“我現在寧可在渡風城的破館子裡吃沒滋沒味的油餅,也不想坐在路邊吃這沾著別人馬蹄下帶起的灰塵的包子。”
“這世上的東西都是一樣,即便是一碗稀粥賣你三兩銀子的店,未必就比這帶灰塵的包子要好。誰知道後廚有沒有灰塵?堆糧的地方鬧不鬧耗子?做飯的有沒有擤了鼻涕就去摸……”秦嵬看見沈雲屏的臉逐漸黑如鍋底,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剁碎了去煮粥,這才趕緊用包子塞住嘴巴。
他囫圇個兒地吃下一個包子,手去拿另一個,嘴還不消停:“少爺怎麼不說,那就找個富貴的館子?”
沈雲屏不陰不陽道:“因為這附近就沒有我看得上的館子。”
秦嵬用包子擋住自己上翹的嘴角。
沈雲屏並不喝粥與吃包子,只將帶著杯蓋的茶杯拿起,喝了一口:“還因為,若是坐在富貴之地,就見不到這熱鬧的場面,自然也聽不到這熱鬧的聲音。”
流言蜚語、江湖傳聞的發源地永遠不會是富貴之地,而是塵土飛煙的人群裡!
說話間,便聽不遠處牽馬來買吃食的兩江湖人呸了兩聲,將口中塵土呸掉。
其中一人道:“來時瞧見沒有?明劍門如今真是少門主說的算了,那章執事……”
“噓噓,”另一牽馬的人急忙道,“說這事做什麼,不還沒個準話麼?”
那人道:“還要什麼準話,如今誰不曉得,章執事出身善堂,潛在正盟十幾年呀,說出去誰信?哎,依我看,正盟如今當要整頓一番,竟令黑/道惡徒混雜其間,實在可惡。”
另一人還未說話,便聽旁邊身著某派衣袍的人湊過來道:“可不是?”瞧見方才隊裡那醉酒的老頭沒有?若我猜的不錯,必是刀怪無疑!”
其餘二人驚道:“真的?”
來人點頭,嘆道:“往日正盟,何曾與這般黑/道惡徒同走一路的時候?實在墮落!”
“倒也不能這麼說,”牽馬那人低聲道,“當年池盟主與楓山……既是心中胸懷道義,便自有正氣,令走了歪道的正過來才是對的,怎能說是同路就算墮落?”
他的同伴卻並不聽後半截,只道:“聽聞當年舊案也有古怪,楓山與謝家三口,如今倒算是翻案了?”
穿著小派衣袍的人道:“二位近日才來捉月城吧?”
“正是。”
“難怪,此事城內江湖人早已無人不曉,”來人道,“當年是善堂從中作梗,挑撥得楓山與正盟廝殺,五大派皆被欺騙,那謝家三口更是倒黴,只因謝塹路過,方錦出身楓山,便被扣了一口大鍋。”
牽馬那人憂愁道:“難怪一路走來,都聽其他門派的弟子說,正盟如今名聲岌岌可危。”
“可不是?各地黑/道又冒了頭,連覲州都有那幫賊人蹤跡。”
最開始說話那人道:“這也不能全怪當年五大派。我曾聽說,謝塹當年求娶方錦時,便有人說他是為邪道妖女蠱惑,又有說他心向黑/道,謝家敗落云云,名聲早就敗了,若非如此,何至於當年無人信這三口?楓山更是別提,誰知當年究竟有沒有做過虧心事?人在世上,名聲便是最要緊的,有時比命都要緊!”
這話連後來的那位也不敢接。
秦嵬與沈雲屏坐在小攤上,臉上神色平靜,只是眼底閃爍著冷光。
他們本就不是為這些話而生氣的人。
否則這十幾年裡,早已氣得死去活來。
而名聲,這本就是被旁人叫起來,又會被旁人輕易毀去的東西。
反倒是那牽馬的冷冷道:“若要以這種所謂的名聲來定人好壞,才是世道敗壞了。我勸你少說這類閒話,莫忘了,若小刀鬼真是姓謝的,他的刀可比你的舌頭要硬得多!”
他說話聲裡帶著幾分不屑。
因為這世上,總有不在意名聲,只看事實的人。
可偏偏有時候,名聲卻又很管用。
尤其是殺人的名聲!
或許是想起秦嵬殺神一般的名號,那同伴哆嗦一下,卻還嘴硬:“他那般報復段家,殺人兒子,也不算好漢……”
話還沒說完,就聽另外有人議論著走過。
言辭間提起:“聽說靈虎鎮一事已澄清,是真是假?”
“這倒是可以打包票的真,我一親戚在無影派,前些日子自公孫別院回來,面色羞愧,支支吾吾,問了半天,才說段二實在死的好,小刀鬼無論殺沒殺,總算也是懲奸除惡了。”
這邊三人面面相覷。
最開始說話那人登時將所有的話咽回肚裡,改口道:“我早覺得段二為人不行,當年撒酒瘋在人店裡打砸時,我就說他不堪大用,至於小刀鬼,我早知道他雖霸道,但人卻不錯,嗯,不錯。”
牽馬那位的眼裡已不是不屑,而是鄙夷了。
他冷哼一聲,接過用油紙包好的包子,兀自牽馬離開,再不搭理同行之人。
卻聽遠遠又飄來議論:“聽說秦嵬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我也聽聞,而且他與八方樓主同穿一條褲子,也不知如何勾搭上的,將那樓主迷得五迷三道,如今樓主肝腸寸斷,無暇管事,人似乎已到了銅雀城,還說要去做什麼法事!”
“什麼?你自哪裡聽說?我還只聽到二人萬楓莊園攜手殉情!”
“斜過道那個茶鋪每天都有說書的,我昨天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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