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4頁
卻見公孫明只蹲下身來,半晌,將手在坑底按了按。
他的動作很快,也很利索,只一按便起身,好像這就已足夠了。
“阿孃讓我來此,也算叫我親眼見一見。”公孫明道,“如今我已……嗯?”
他話說一半,忽然頓住。
齊小甲看過去,見公孫明又將被他捏得皺巴巴的字條展開。
二人這才發現,那字條竟還有一折。
方才公孫明只瞧見第一句,就已心神大亂,竟沒看到下頭還折著一條。
公孫明詫異地將剩下一折小心展開,齊小甲也伸頭看去。
二人藉著天色餘光,見那一折裡是更小的兩行字,幾乎要眯著眼分辨。
——“提防段若鋒。”
——“不論如何做,公孫世家的劍都並非只在鞘中的廢物。”
公孫明猶如當頭一棒,心中多日來若有似無的疑雲被第一行字一錘敲散。
他本就覺得古怪,善堂人手眾多不假,但十幾年下來,早已不似當年壯大,卻為何在襲擊公孫別院時還能分作兩股?
更別說在楓山時襲擊的人中明顯武功路數分作兩派。
將秦嵬坑害的那面具人劍法雖兇悍,卻總透著一股不協調,現在想來,難道不是故意掩蓋原本慣用的劍法?
他回想當天段若鋒趕到時,對方衣袍略顯凌亂,與往日體面穿著不同,上馬返程時體態也明顯有些不自然……還有在渡風城時,段若鋒詢問他老鐵匠身份時的表情。
公孫明第一次知道“惡寒”是什麼感覺。
也隨即明白了雷夫人這兩行字裡的深意,當即抬頭看向齊小甲:“你——”
卻瞧見了齊小甲臉上一閃而過,沒來得及掩飾的表情。
那是一種不帶恐懼的驚愕,還夾雜著些許的若有所思和苦笑。
公孫明有瞬間的福至心靈,他忽然意識到,這驚愕之所以沒有恐懼,是因為齊小甲似乎早知段若鋒不對頭,他驚愕的是雷夫人也已發現!
而這也同時說明了一件事。
齊小甲與雷夫人,或者說與公孫世家的訊息來源並不相同。
公孫明的目光猶如閃電,又似鐵釘,令齊小甲心頭一沉。
二人都沒有說話。
*
三匹好馬在小道上奔跑。
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絕不慢。
頭頂沉重的灰雲壓下,有種窒息般的寒冷和壓抑。
尤其是在沒有人說話的時候!
範遇塵墜在二人身後,終於憋不住:“二位為何如此沉默?”
秦嵬走在範遇塵前面,範遇塵話音未落,他就嘆了口氣,就好像這口氣憋了很久,就等著範遇塵發作時好嘆出來一般。
秦嵬惆悵道:“我倆不說話,是因為範統領。”
“關我何事?”範遇塵納悶。
秦嵬道:“我怕我倆再多說幾句,範統領又要幽怨地問我倆‘還走不走’。”
範遇塵險些被一口氣憋死。
走在最前頭的沈雲屏穿著一身厚實氅衣,臉用圍脖擋住以免被冷風刺激,聞言轉過頭來,笑罵道:“你胡謅什麼?我不說話,是因為在想事情。”
秦嵬問道:“什麼事情能比被範統領陰陽怪氣還值得在意?”
範遇塵恨不能縱馬上前,把秦嵬的馬撞翻!
此人頗為記仇,睚眥必報,實在可恨!
沈雲屏權當沒聽出秦嵬調侃:“我在想,與第二條恨罪鞭一同埋下的證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範遇塵道:“齊小甲臨走前已傳話過來,無影派率人將聚賢堂翻了一遍,並未發現其他東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無影派那位掌門我知道,”秦嵬一手控馬,一手拎刀,速度卻絲毫不差,悠閒道,“雖然武功不如我,耐心不如我,脾氣也差得多,但起碼不是個壞人,不會在此事上作假。”
範遇塵譏諷道:“早知你倆不對付,何必趁機擠兌人家?”
秦嵬的耳聾來得恰到好處。
沈雲屏卻道:“但我想,雷夫人已知道了那證物是什麼。”
範遇塵一愣,卻見秦嵬若有所思,不由問:“此言何意?”
秦嵬道:“我還記得,齊小甲的原話是,‘夫人將匾額後拿出的東西裡裡外外、一件件全都檢查一遍,並未多言’,是不是?”
“正是啊。”
秦嵬嘆道:“匾額後都有什麼東西?你仔細地想想。”
“自然是恨罪鞭,”範遇塵思索道,“還有些棉花……啊!”
沈雲屏幽幽道:“難道不還有包著這兩個東西的錦布麼?”
範遇塵臉色難看。
秦嵬苦笑道:“洪指頭別的不說,心思的確縝密。第一鞭埋在底下,怕被蟲蟻啃食,所以用鐵匣存放。而第二鞭掛得那麼高,不就是為了防止潮氣或風吹雨打麼?否則那錦布早就朽爛了!”
“那錦布究竟是什麼來頭?現在派人去查還來得及麼?”範遇塵急聲問。
沈雲屏騎馬的速度卻絲毫不減,平靜道:“待咱們查明白,黃花菜都涼了三回,何必如此麻煩?”
“不錯,”秦嵬道,“若我猜得不錯,那錦布用料款式,想必並不多稀奇,雖然貴重,卻非難得。”
範遇塵已回過味兒來:“但若結合當年事,卻一定不那麼尋常。而能將這二者關聯起來的,自然是對這兩樣都很熟悉的人!”
而秦嵬和沈雲屏二人與當年事卻都只能算是間接關聯,他們當時不過是孩子,除了方錦謝塹,並不多瞭解當年其他人。
真正經歷過當年種種的老人,如今已寥寥無幾。
範遇塵悚然道:“這麼說來,池勁晟已死,當時池靜波還年幼,佟金玉更是在當年事後不多久便嚥氣,死的蹊蹺,他那蠢貨弟弟又是個廢物,而晉三娘也已歸於塵土,晉孟君當年因體弱不多出門……”
還算親身經歷的人中,唯有雷夫人還在!
“她難道認出了什麼?”範遇塵驚道。
沈雲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片慈母心腸,連夜為兒子縫製一錦囊,今晨公孫明離開前,親手系在了他的腰間。”
範遇塵也知道這茬,想起那暗紅色繡著不怎麼漂亮的平安二字的錦囊,不由叫道:“若是如此,她明知危險,卻仍讓公孫明離開了捉月城!”
“因為所有人不分散開,藏在深處的那人是絕不會動的。”秦嵬冷冷道,“而洪指頭一瘋,第二條恨罪鞭一同藏起的東西是什麼,就只有雷夫人一人能夠辨認,十幾年過去,錦布都已失色,她或許並不能確定。”
沈雲屏道:“即便她確定,那人只說是巧合,再無旁人佐證,你又能如何?”
範遇塵心中憤怒,罵道:“老賊,落在我手裡,叫他將樓裡酷刑——”
說到這裡,忽然噤聲,看一眼秦嵬。
繼而咳嗽起來,艱難道:“樓裡自然也不是什麼折磨人的地方,咱們只做買賣,不做那些不好的勾當……”
秦嵬忍了又忍,還是哈哈笑起來。
沈雲屏第一次知道“臉上掛不住”是什麼感覺!
“你笑什麼!”沈雲屏轉過頭來,惱怒地看著秦嵬。
秦嵬笑道:“我只是忽然發現,沈樓主手下的鳥們實在忠心,雖看我不順眼,但要是為了樓主的聲譽,就寧可閉著眼同我自賣自誇。我在替你高興,難道不能笑一笑?”
範遇塵已經開始夾馬腹,準備上去撞秦嵬的馬。
卻見秦嵬臉上的笑落下來,平淡道:“我知道八方樓是什麼地方,我並非是個光明正大的好人,範統領何必如此小心?”
範遇塵頓了頓,又看沈雲屏。
見沈雲屏只抿著嘴,眼中卻有些許雪花一般的亮光。
範遇塵唿出一口氣兒。
隔了一會兒,才惆悵道:“不知雷夫人做那錦囊時,會不會十分擔心?”
秦嵬不答,沈雲屏慢慢道:“那錦囊樣式簡單,卻也並非兩三下就能做好。無論如何,這一宿雷夫人一定想了很多。”
“豈能不想很多?”範遇塵苦笑道,“當年五大派之間是什麼情誼?池勁晟、公孫裕和段賀年三人又是什麼交情?如今……”
他想了半天,才只說出一句:“難道真有人能接受朋友或許並非朋友這件事麼?”
三人說完,均未再做聲。
恰在此時,前方傳來陣陣鳥啼。
三匹快馬當即停下,前方道上,一百靈鳥踩著輕功奔回。
“如何?”範遇塵問道。
那百靈鳥在冬日裡也跑得一頭汗:“段賀年這一行人中均是高手,咱們的人實在不敢靠上,只能根據秦大俠所說沿途留意,果然在方才於路邊撿到一酒壺!”
說罷,將那酒壺拿出。
又將裡頭東西倒出,竟是一張字條,上頭用碳條歪七扭八地寫著幾個極難辨認的字。
沈雲屏皺眉看了看,順手遞給秦嵬。
秦嵬顯然已看習慣了這字跡,略一辨認,便道:“或許得讓樓裡的人手先停一停,別再追得太近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