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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何?”範遇塵問。
秦嵬道:“因為那隊人中,不知為何,忽然有人墜馬,段賀年將其就近安置,八成是要耽誤一段時間。”
“他親自安置?”沈雲屏笑著問。
秦嵬也笑起來:“段老爺子一向熱心善良,怎會看盟中人受苦?”
沈雲屏悠悠道:“想必段老爺子現在也在尋思,要如何將這一大隊的人馬安排得妥妥當當!”
好似正為映照沈雲屏所說,不多時,另有百靈鳥傳信。
段賀年那一隊人馬不知為何,忽然分作多股,一批手持地圖,似乎中途轉道楓山方向,聚雲山莊人手與另一批人先行出發,仍舊直奔萬楓莊園,還有一小批馬匹或身體略有不適的人,均留在附近村中休息。
“刀怪在村中打了壺酒,沒等任何人,自個兒騎馬去大新洞了。”那百靈鳥擦著汗,著急道,“咱們離得太遠,看不清段賀年在哪一隊中,這可怎麼辦?”
秦嵬笑道:“那你為什麼不去打一壺酒來?”
百靈鳥一愣。
秦嵬道:“就去刀怪去過的那打酒的地方,也打一壺拿回來。”
*
齊小甲看著公孫明,二人自年少一道長大,他一向很清楚公孫明的脾氣和心性,但這一刻,卻又有了些吃不準。
半晌,齊小甲才斟酌著開口道:“夫人說得不錯,仔細想想,段大公子早有古怪之處——”
公孫明並不等他說完,只淡淡道:“哪裡古怪?”
齊小甲頓了頓,將楓山上的疑點一一說完。
公孫明靜靜聽了,卻道:“你既早有懷疑,為何當時不跟我說?”
齊小甲只好道:“沒有證據,我這樣身份,不好輕言聚雲山莊繼承人的不是。”
“你是什麼身份?”公孫明的聲音裡夾了些怒意,“你是公孫世家弟子,是我護衛不假,但你當知道,在我心裡,你我本就是兄弟!自小你我一道長大,我喝的第一碗酒,都要分你一半!”
齊小甲心中難過:“我知道。”
公孫明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就該早告訴我。”
齊小甲試圖辯解:“我不過是有些猜疑,如今不也都說了麼?”
卻聽公孫明平靜且冷硬道:“可我說的,並非這一件事。”
齊小甲愣住。
他的喉嚨變得格外乾澀,幾乎不敢唿吸。
公孫明看著他,並沒有等到回答,卻並不意外,只露出一個苦笑。
他將字條疊好,塞進錦囊,又將錦囊重新掛回腰間。
做這些事的時候,公孫明認真又專注,只平靜道:“我從未問過你,我並不關心那些,因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
齊小甲看向公孫明,這位年少時一道長大的少家主眉宇間已不見半分青澀,他武功或許還不足以平步江湖,經驗和能力或許也不足以與那些鬼精的狐狸們掰手腕,但他已是一個家主了。
公孫明繫好了錦囊,抬起頭來,眼中自有獨屬於他的疏闊和穩重。
他並非極有天賦、生性靈動的人,但他有一顆十年如一日不會改變的本心。
這豈非已勝過江湖上無數人?
公孫明坦蕩道:“你若與我一般想法,便該知道,其實你從來都不必瞞我,因為無論你是誰,你來自什麼地方,都還是齊小甲。”
這當年年少的公孫明挽著袖子親自寫下的名字,正和他的本心一般,絕不會改變。
齊小甲的視線已有了些模煳。
他並非輕易落淚的人,可世間總有值得落淚的事情。
但也總有他無法言明的事情。
公孫明卻道:“你不必說,我本就沒要你都告訴我。”
齊小甲終於開口,艱澀道:“但有一樣,我一定要說。”
公孫明點了點頭。
齊小甲眼眶微紅,兩手抱拳,一字字道:“只要我還在喘氣兒,就絕不會做坑害公孫世家之事。只要我活著,就不會令旁人危害少家主性命。”
公孫明卻笑起來:“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性命,本該由自己負責。”
說罷,拔腿朝另一邊走去。
齊小甲以為他不願再說,顧不上其他,急忙追上:“少家主,方才那句我絕不撒謊。”
“我知道。”公孫明道。
齊小甲又道:“夫人所寫,也的確不假。”
想起段若鋒,公孫明眉頭皺起,咬牙道:“我雖不願相信,但卻知道阿孃說的不錯。”
齊小甲鬆口氣,卻見公孫明已彎腰,撿起一根粗壯木棍,在手裡比劃比劃,滿意地點點頭,拎著向回走。
“少家主既知道,這又是做什麼?”齊小甲驚訝。
公孫明道:“我要將那石頭做的碑下邊挖開。”
“為何?”
公孫明微笑道:“因為我認為,那下面會藏著恨罪鞭。如果沒有,那現在就有了!”
齊小甲一愣,隨即明白了他這話裡的意思。
他不由一把拽住公孫明肩膀:“若叫夫人知道——”
公孫明卻不掙扎,只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段大……”他的語氣落下來,頓了頓,“他為何不直接去萬楓莊園,而是藉口先來野豬林?”
齊小甲不答。
公孫明道:“因為他並不能確定野豬林有沒有洪指頭留下的東西,就像是他同樣不能確定細林澗是不是有那東西一樣。”
齊小甲嘆一口氣。
“你很清楚,”公孫明道,“野豬林如果沒有,他並不會去萬楓莊園,而是立即拐道細林澗。”
齊小甲苦笑著點頭。
公孫明卻笑起來:“況且,阿孃一定不會罵我。”
“哦?”
公孫明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湊到齊小甲耳邊。
就像他這十幾年來一直在高興和得意、卻又不想讓旁人知道時一樣。
公孫明道:“你想想,她最後一句寫的是什麼?”
齊小甲想起那句“公孫世家的劍並非只在鞘中的廢物”,勐然領悟。
劍非鞘中無用之物,那自當出鞘。
若不在此刻出鞘,那才會被阿孃罵得狗血淋頭!
天光收攏,冬日的寒夜到來。
野豬林中,公孫世家眾人已點燃火把,終於從林中騎馬而出。
公孫明懷中摟著一用氅衣包裹的東西,神色難辨,一行人緊隨其後,並不多交談,只催馬前進。
即便是這寒夜,他們似乎也並沒有停下休息的樣子。
他們只希望儘快趕回捉月城。
但馬還是停下了。
當你發現道上不知何時多出另一隊人馬的時候,你就不得不停下。
火把的光亮下,看得清對面那數十人清一色夜行衣,面帶在楓山時便見過的面具。
只是與之前不同,這一次,這一批人腰間均配有長劍。
劍。
殺人的劍!
公孫明緊緊摟著懷裡的東西,厲聲道:“何人擋道?”
面具人中有人道:“少家主放下懷中東西,我等也放少家主離去。”
公孫明冷冷道:“我若放下此物,我的腦袋也會和它一樣落在地上。因為我已看清了裡面是什麼,所以我絕不可能活著回到捉月城。”
面具人不答。
“我說得難道不對?”公孫明問道,“段大哥何必連答都不敢答!”
此言一出,對面人馬中略有騷動。
半晌,自隊中慢慢走出一人。
他取下面具,露出段若鋒的臉來。
公孫明想過這張臉會有得意、憤怒、悲傷或者是一絲絲的歉疚。
但都沒有。
段若鋒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蒼白。
他看著公孫明,連火光都不能令他的五官有些許血色。
良久,段若鋒輕聲道:“小明,別怪段大哥,這世上的事情,有時候實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劍出鞘!
*
劍尖劃過,自樹幹上挑下一截布條。
布條是普通人家常用的布,並不稀奇,只是上頭隱隱還散發著一股酒味兒。
劍尖一抖,將布條甩去一邊兒。
三匹馬仍在勻速地奔跑,布條順著風向後吹去。
一隻手立時接住,放在鼻下聞了聞。
“不錯,”秦嵬笑道,“沒走錯路。”
沈雲屏嘆道:“我也聞了那鄉野酒館裡的酒的味道,這等劣酒,聞起來都一個氣味,實不知你是如何分辨的。”
“沈樓主若是與我一樣,靠鼻子生活個許多年,自然就會聞出其中差別。”秦嵬將那布條拴在馬鞍上。
聽到這句,沈雲屏便難免想起秦嵬還是熊瞎子時吃的那些苦,心裡不大好過,嘴上卻道:“不如說是你的鼻子比熊還靈些!”
他說著,將手中火把舉得更高。
範遇塵手裡也有火把,天還未黑前,沈雲屏就已命他點燃。
“刀怪自酒館裡打了一葫蘆酒,又花錢叫店家弄了一大塊布來,原來是以此做記號。”範遇塵環顧四周,忽然道,“他應當不會追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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