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18頁

3,04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哦?”

雷夫人輕聲道:“‘與日月齊光’。”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動。

雷夫人手撫鐵槍,微笑道:“所以那玩意兒就叫‘明’。”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覺一陣震盪翻湧,嘴唇動了動,卻未能吐出一句話來。

雷夫人道:“能有與你分擔煩惱的朋友,這難道不是世上最高興的事?”

裘得索看著她,終於吐出聲來:“這永遠都是的。”

頓了頓,狠下心來,又道:“夫人有這樣的朋友,公孫少家主必定也有這樣的朋友。”

雷夫人淡淡道:“自他父親死後,他便知世上還有人情冷暖這一樁事。所以他的朋友並不多,我想,小甲應當算是頭一個。”

“段大公子難道不算?”裘得索問道。

雷夫人勐然側頭,目光如雷電一般看著他。

半晌,她露出一絲瞭然的笑容。

裘得索找補道:“只是方才家裡人忽然聯絡,說在野豬林外見到公孫少家主與段大公子一道進入野豬林,可卻遲遲不見人離開,更無人從林中前往楓山與細林澗,這才多此一問。”

雷夫人仍舊帶著笑。

只是握著槍的手在聽到兒子的訊息時勐然收緊。

眼神中也難掩兇狠之意。

裘得索被這視線看得後背冒汗,卻仍裝出市儈笑容:“我想,五大派之間,應當都是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聽得這句,臉上的笑容慢慢落下。

良久,她嘆了口氣:“本該是的。”

裘得索藉機問道:“如今城內只剩鎮山劍派,依我看,不如請晉掌門也來幫一幫,以免您操勞太多。”

雷夫人平靜道:“不必了。”

“哦?”

雷夫人微笑道:“因為晉孟君已不在捉月城。”

裘得索渾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說,他本就沒有回過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麼?”

“裘家主不必驚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鐵槍在半空中橫掃而出,帶起一陣凜冽的風,“晉掌門總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與姓沈的小子一樣。”

裘得索勐然站起身,眼神驚疑不定。

他震驚,因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並沒有死。

也因為雷夫人知道,這兩個王八蛋此刻也並未停下追蹤與尋找。

那她為何還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問什麼,微微一笑:“我在這裡的原因,與你在這裡相同。你我不在明處,暗處的人又怎會放心活動?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來!”

所以公孫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靜波自然就奔向細林澗。

若沒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證據,那便親自來做將水攪活的那隻手——

雷夫人的鐵槍一頭落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響。

她看向裘得索,沉聲道:“我雖不知爾等身份,但你來此查探口風,不過因事已到終盤。”

裘得索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所以他並不回答。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槍踱步至院中,背對著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當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會眼睜睜看著她的兒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發酸,啞聲道:“夫人與那位朋友的情誼,實在令人動容。”

“這不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絕不會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轉過頭來:“因為公孫世家一向如此,因為禍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孫。”

而唯一值得延續下去的,是對好朋友的情誼。

它可以如種下的一棵樹,十數年過後,人已不在,但樹卻還在生長。

樹蔭仍舊會庇護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豈會不明白這其中道理?

他們三個乞兒,難道不是因為當年這一棵樹而走到現在?

沈雲屏難道不是因為這一棵樹,而晝夜不停地找了十幾年?

而若無雷夫人與方錦種下的這棵樹,又豈會有如今的公孫明。

若無公孫明,早在渡風城時,老鐵匠說不準便已被滅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經歷怎樣惡鬥。

江湖萬變,但心與情,無論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樣的。

裘得索兩手抱拳,臉上全無半分諂媚圓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與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孫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穩與笑容,“必定平安無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孫明的唇邊。

極快便被唿出的熱氣消融。

寒夜,冷雪。

但血卻是熱的。

溫熱的雪,會因憤怒而更加地滾燙。

憤怒與恨,總是燃燒最旺的火焰!

劍已出鞘,這必然是劍與劍之間的爭鬥。

公孫明聽得段若鋒這句,只覺可笑可悲,沉聲道:“段大哥,你一直都有選擇——站在這裡,本就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

這話何其耳熟,不正是秦嵬被推下陡坡時說的那句?段若鋒臉色更白,卻陡然生出許多憤怒。

無論是誰,都好似如此輕描淡寫,不考慮他夾在道義和父親家族之間的半分為難!

段若鋒澀聲道:“我已沒有回頭的路。”

公孫明道:“天底下的路,從來都是由自己踩出來的。段大哥,你同我回捉月城見阿孃,這何嘗不是一條路?”

“見雷夫人?”段若鋒冷冷道,“難道還叫我告知四方,聚雲山莊所做之事?”

“既做錯了,本就該承認!”公孫明悲聲道,“你我幼時在正盟時,池伯伯難道沒有教過這話?”

卻聽段若鋒厲聲道:“池勁晟已死了!”

公孫明陡然一驚。

段若鋒看著他,聲音緩和:“……也已死了十幾年,仇恨也該放下。小明,你將東西放下,我保證你平安離開。”

公孫明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年幼時在正盟滾來滾去地玩耍,段若鋒段若宇是如何將他抬著來回奔跑,他大叫大笑。

又想起無數個夜晚,公孫裕是如何與池勁晟段賀年喝酒賞月,他不顧段若鋒阻攔,偷酒去喝,爹孃怪罪下來,段若鋒替他扛著……

他沒有兄長。

他年幼時曾真將段若鋒當做大哥!

人是不是真的會在長大後就變了?

公孫明嚥下喉頭酸澀,冷冷道:“我若放下,才是再無後路。段若鋒,仇恨與劍,這本就是很難放下的東西,你自己應當清楚!”

段若鋒神色幾經變換,終於變為嘆息:“小明,你我都已非三歲孩童,拔劍,這本就是江湖客該做的事情!”

忽聽陣陣出鞘聲,公孫明眼前一花,齊小甲已擋在身前。

“公孫家弟子——”

“劍蕩奸邪!”

十幾年前曾有過廝殺的野豬林外,不遠處,另一廝殺爆發在十幾年後的雪夜。

段若鋒顯然看不上善堂那些人,他這一次帶來的均是聚雲山莊弟子。

身份既已被道破,最後那點兒遮掩便不需再有,聚雲山莊那如流雲連浪般滔滔不絕的劍法頃刻間襲來!

豈料公孫世家弟子似早有準備,並不因這變故而驚慌失措,反倒面帶沉痛與惱怒,長劍出鞘,應戰而上。

聚雲山莊劍法與公孫世家本不分伯仲,但這十數年間公孫世家若蒙塵一般沉寂,聚雲山莊卻如日中天,心氣神兒不相同,劍法之間的攻勢便也有了差距。

公孫明在這十數年裡,切磋時從未贏過段若鋒。

就好像公孫世家在這十數年裡,從未勝過聚雲山莊一般。

但今日,公孫世家的劍卻好似冬日冷風一般,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寒冷。

好似已埋在雪裡十數年的劍,今日終於得以出鞘。

一招一式,必帶著最深的怒與恨!

不見月色的夜晚,刀劍碰撞聲不絕於耳。

劍光便是今夜除了雪光外唯一的光亮!

公孫明因懷中抱著的東西而成為了靶子,四面圍攻而來。

卻不想公孫世家弟子已受夠了這十數年的沉寂,事到如今,誰還看不出當年公孫裕因何而死?

哀痛。

這足夠令所有人奮力一搏!

公孫世家劍法若游龍似驚鴻,自雪夜中出擊,將那連綿不絕的聚雲山莊劍法隔絕在少家主身邊。

雪落下。

雪花被劍鋒削做兩半,隨即又被唿出的熱氣吹翻。

公孫明那把薄光劍也已出鞘,他已不似在渡風城與秦嵬爭鬥時那般青澀,劍法好似邁上一大步,劍光閃過,便有聚雲山莊弟子跌下馬背。

因對公孫世家瞭如指掌,段若鋒不過一個眼神,聚雲山莊弟子便專程分出兩三個,將齊小甲團團圍住。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