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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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卻一搖頭:“即便是為下手,那位又何必自己動手?”
“不錯,在聚賢堂內可謂天時地利,都未能得逞,”沈雲屏也道,“現在情形,他怎會大動干戈特地折返滅一個瘋子的口?雷夫人還在捉月城,而那個胖瘸子,也絕非吃素的。”
範遇塵也慢慢道:“況且,一旦真將第三鞭連同證據銷燬,洪指頭是死是活於他來說都不再是威脅,即便指認他,也只說是瘋話便可以了。”
既非為了滅口,捉月城也不似藏有第三鞭,那為何此人忽然折返捉月城?
秦嵬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脫口道:“如果他的確是想起了鞭子或許會在什麼地方,但不是要回捉月城呢?”
不等範遇塵發問,就見走在前頭的沈雲屏勐然勒馬,轉過頭來。
他墨玉般的眼裡閃著些許驚愕和恍然,夾雜一絲解謎後才有的亢奮,低聲道:“不錯,他的確不是回捉月城。但我想,他要去的地方,必定離捉月城不算太遠。”
秦嵬頓了頓:“而且按照反推,這地方必定與楓山、聚賢堂一樣,能供‘章寬’出入,且往來人員單一穩定——”
沈雲屏已微笑著介面:“這個地方,絕不敢有邪魔歪道放肆,豈能不算是穩定?”
秦嵬臉上的驚異慢慢落下:“我想,這地方還有足夠的把守,且頗有秩序,即便是白道中人前來,也要客客氣氣,不敢多看。”
二人看著彼此,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相同的神采。
唯有範遇塵還丈二和尚般左右亂看,忍不住道:“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秦沈二人同時轉過頭來看向他,異口同聲道:“聚雲山莊!”
*
一具屍體。
一具陌生的人的屍體。
胸口被一刀洞開,還未來得及發出慘叫,就已經倒下。
這種乾脆利索的死亡,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反倒算是一種仁慈。
裘得索將刀上的血珠甩掉,擺一擺手,自有人將屍體拖走處置。
“這是今夜的第幾個?”裘得索問道。
領頭護衛恭敬道:“第四個,按家主吩咐,已擺在捉月城外土地廟前,明日天亮時,黑/道的自會知道,千般園依舊不是隨意便能進來的地方。”
裘得索道:“你錯了。”
護衛不解。
裘得索道:“他們並非因覺得我裘家好欺負才如此放肆。是因覺得正盟如今再不硬氣,才敢在捉月城放肆。”
護衛不敢接話。
因為千般園內,此刻並非只有裘家護衛。
更有公孫世家和各派留在此地的人,與裘家護衛輪流值守,把守千般園。
只是當一個園子太大的時候,邊邊角角就難免會進來一些臭蟲耗子。
好在耗子終究就只能是耗子。
裘得索將刀歸鞘,擦一擦汗:“所以,你應該將前三具屍體的上衣扒掉,好讓他們胸口被槍捅穿的傷口露出來,然後掛在土地廟前的歪脖樹上,以便來往的蠅營狗苟一眼就能瞧見。”
那護衛點頭應是。
裘得索還要再說,忽聽一陣疾跑聲傳來。
一乞兒打扮的半大小子踩著輕功奔向裘得索,人還未到跟前,口中就已叫道:“裘家主,裘家主,野豬林外的弟兄傳話——”
裘得索一把將他肩膀擒住,將他腦袋湊到自己耳邊:“你何不直接去大街上嚷嚷?”
那小子道:“我可不敢在外頭嚷嚷,是判姐說了,進千般園就和進自家一樣,我才敢嚷嚷,難道在自己家也不能嚷?”
聽到這句,裘得索露出一個笑臉。
他最喜歡的,就是他的三個朋友將他這繁華的千般園,仍當做是年少時那個破屋。
因為無論是繁華還是破敗,家都是一樣的。
他高興道:“自然可以嚷,但是你要嚷得小聲些,只要我聽到就好。”
那小子果然小聲地在他耳邊“嚷”起來。
裘得索的小眼在他的幾句話裡慢慢睜開,臉上表情幾經變換,最後道:“能確定?”
“當然,”那小子低聲道,“咱們雖不敢靠近野豬林,但卻在出野豬林朝萬楓莊園、細林澗兩處的必經之路上埋了眼線,均沒見到人影,你說奇不奇怪?”
裘得索並不回答,只拍拍他肩膀,道:“後廚的肘子還燉著,你怎麼不去好好吃一頓?”
護衛叫了人來,將那一蹦三尺高的小子引去吃飯。
裘得索摸著刀柄,咂吧咂吧吧嘴,又問道:“盯著鎮山劍派落腳客棧的人有沒有訊息?”
護衛道:“客棧內風平浪靜,晉孟君應當不曾離開,他身邊姓孫的那位長老幾次出入採買人參一類補品,想必是舊病復發,仍在修養。”
裘得索並不答話,只皺起眉,將一雙小眼眯得只剩一條縫。
護衛嘆道:“晉三娘在時,鎮山劍派何等風光?雖不如公孫世家在鑄造上那般精通,卻善些機關建造之術,鎮山劍派門中主樓氣派得很,想不到如今掌門卻只能在捉月城的客棧床上一病不起。”
“不要再說這樣閒話,”裘得索想起晉孟君在別院內對秦嵬的幫助,低聲道,“免得惹人傷心。他體弱,並非他所願。瞎子難道是自願眼瞎,瘸子難道是自願瘸腿的麼?”
護衛察覺自己失言,羞愧難當。
裘得索不多追究,只問:“雷夫人現在何處,可休息了?”
“還在空空小築,”護衛道,“我見正盟中人往來傳遞事務,應當並未休息。”
雷夫人的確沒有休息。
儘管夜已深,但她卻還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著自己的鐵槍。
這把槍今天已要了三條命,值得好好擦一擦。
裘得索來時,鐵槍已擦得雪亮。
在四面燈籠燭火映照下,好似一道火鏈握在雷夫人手中。
裘得索拖著瘸腿,笑嘻嘻地走上前來,抱一抱拳,朗聲道:“好槍,好槍!”
雷夫人見他這圓滑市儈的模樣就想笑:“我的槍再好,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馬屁拍得好?”
“非也非也,”裘得索嚴肅道,“正因槍好,才給裘某拍馬屁的機會,所以說到底,還是槍好!”
雷夫人哈哈笑起來,指著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
裘得索從善如流,屁股剛坐穩,嘴就已張開:“夫人在這住的如何?”
“我年少時與一閨中朋友出門散心,路過一廟,聽裡頭說什麼萬般皆是空,”雷夫人道,“你這千般園裡的空空小築,難道是由此而來?”
裘得索笑道:“夫人想的不錯,正是如此而來。”
雷夫人道:“只是我聽說的是‘萬般’,怎麼裘家主的園子卻是千般園?”
“因為空空的小築,也並非真的空無一物。”裘得索小眼擠了擠,“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萬般。”
雷夫人聽得這解釋,不由笑道:“裘家主真是頗有,嗯,文采!”
裘得索忽然很感動地看著她。
雷夫人驚訝道:“怎麼?”
“夫人,”裘得索感動道,“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用‘文采’誇讚我呢!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雷夫人失笑:“這有何不敢當?”
裘得索道:“因為起名的本不是我,是我一個熟人。她偶爾來千般園,我便叫她來替我起名字。”
雷夫人笑道:“能給裘家千般園起名字的,想必是很熟的熟人?”
“不錯,”裘得索高興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許多:“我知道。”
好朋友。
這難道不是一個無論何時想起,都會令人笑起來的詞?
裘得索道:“夫人知道?”
“我並不知道你說的是誰,”雷夫人摸著鐵槍,“我只是知道,人的一生最幸運的事之一,就是有一個能讓你和她討論該給自己的東西起什麼名字的好朋友。”
裘得索深知她所說是誰,想起方錦,心中難免發熱。
不由道:“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道:“我的確有。”
裘得索笑道:“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過,公孫世家的園子裡的東西要有什麼名字?”
雷夫人沒有回答。
半晌,她忽然道:“我當年,曾為一玩意兒的名字與我夫君爭吵不休,寫信同她抱怨。”
想到方姨在讀書這方面,與自己實在不相上下,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小心問道:“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
“她回信說,自己起名的能耐,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樣,臭的夠嗆,但幸好在這件事上還算有些經驗,”雷夫人想起這事,仍會露出笑容,“她說若有不懂的事情,不如就去翻書。翻千古流傳的書,總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歡的字來用。”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錦鬆了口氣:“這可真是……呃,明智,明智!”
雷夫人道:“所以我夫妻二人一頭扎進家中藏書閣裡,翻了兩天兩夜,終於翻到一句話,我雖不愛讀書,但那句話卻一看就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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