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頁
秦嵬上惡風山時不過十六七歲,下山只會更早,同齡的名門弟子還跟著師門吃飽穿暖嬉笑打鬧,他卻已學著做個揭榜人了。
那個年紀的秦嵬,即便還是個毛頭小子,但已會為同桌吃麵人的一飯之恩提刀報仇了。
沈雲屏心中微嘆,不知是該佩服還是該心酸,不由道:“左右也不過是這些門道,你若有興趣,這一路我可以順道教你。以你見識閱歷,能有什麼不會的?”
這話說完,他自個兒也覺得有些失言。
秦嵬起先愣了愣,這話意外有些熟悉,令他想起年少時曾篤信他能學刀的那小少爺,隨即真有些高興地笑了:“少爺樂意提點,我自然會是最好的學生。可惜少爺並不用刀,否則我還有個投桃報李的機會。”
他笑得坦蕩真心,沈雲屏也跟著鬆弛下來,笑了一聲:“用刀?下輩子託生成個沒病沒災的好人再說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有病有災?
災倒是不說了,現在大家都在一條船上,同樣大禍臨頭。病又是什麼意思?他現在可不像個病模樣,但聽語氣,似乎是因病才無法用刀。
若說得擴大些,或許是因病才無法習武?
他內力不多,或許與此有關,否則能培養出範遇塵這樣小子的老樓主為何會允許繼任的沈雲屏不練武?
不知為何,秦嵬竟想起觸碰過沈雲屏擦過香膏的手之後,殘留在他指尖兒的那一抹隱隱苦味兒。
他腦子剛轉起來,就聽範遇塵介面道:“這些事兒我也可以教你,不如對我投桃報李!”
“我難道沒報過?”秦嵬理直氣壯,“我不是已將那三條傳家秘籍傾囊相授了麼。”
範遇塵氣兒不打一處來。
三人在秦嵬的帶路下,穿過幾條狹窄小巷,途徑一處江判提過的戲樓,沈雲屏隻立在樓外,便已觀察出個大概。
他對這些事情也不藏著掖著,秦嵬若有疑問,他也都答得十分仔細,甚至另外提起其他:“習武之人步伐吐氣與常人不同,分辨這類人你是行家,我不多說,但想要觀察四周的人也很明顯,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神,他瞟的地方,就大概知道他是為找人還是為別的。”
“比如那個,”範遇塵揚了揚下巴,“眼神兒先看別人衣服鞋子,再看腰間,顯然是個想找有錢人偷一票的三流偷兒。”
秦嵬邊聽邊看,也覺得挺有意思,又問道:“對了,不知那位叛逃的有何特徵?我也好多多留意。”
範遇塵看了眼沈雲屏,見他點頭,低聲道:“長相倒是沒什麼稀奇,只有一點,他右手手背長了個圓形胎記。”
秦嵬心裡咯噔一聲。
不為別的,只因這人他好像見過,在靈虎鎮。
而靈虎鎮,正是段二屍體被發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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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第16章
秦嵬對記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論。
武功不行的他不記,做事無聊的他不記,只把刀劍當做彰顯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記。
這種挑三揀四並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養成的習慣。
一個人如果自幼生長在有上頓沒下頓、衣不蔽體全無尊嚴的環境裡,那總記太多事兒就沒有意義。
否則苦痛就會像隆冬臘月裡關不緊的窗戶,總有絲絲寒風趁虛而入,如影隨形。
這感覺太過沒用,所以秦嵬只會記值得記的人和事兒。
這人之所以能被他記得,是因為這人當時快死了。
秦嵬自認不算對沈雲屏說謊,因為他的確去了捉月城,只是沒有提起進城後又離開,暗中前往了靈虎鎮。
他去靈虎鎮自然不是為了殺段二,而是為追蹤另一件牽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礙於屠家錢多勢大,許多事情就只能私下裡調查。
他從沒想過段若宇也會出現在靈虎鎮,也沒想到不久之後,靈虎鎮會成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從沒想到自己會在靈虎鎮見到一個將死的百靈鳥。
秦嵬發現他的時候,此人正躺在靈虎鎮外一處偏僻林子的泥坑裡,臉上煳滿了泥和血,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檢視時勐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兒。
一個快死的人能有這種力氣,秦嵬相當驚訝。
這人睜開已有些渙散的雙眼看到他,竟語帶吃驚地虛弱道:“是你?你怎會在此?”
只這一句,秦嵬就知道這人已認出自己的身份。
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為秦嵬並不樂意暴露自己的行蹤,但眼瞧著這人有進氣兒沒出氣兒,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設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顯然經歷過一番廝殺,身上劍傷累累,胸膛被刺穿,唿哧唿哧地向外吐血,兩眼卻盯著秦嵬:“你難道……不,樓裡一直盯著你……”
若非已在彌留之際思緒不清,秦嵬知道這人絕不會說出這種自爆身份的話。
他自與六路八方樓有了些微妙孽緣,這些年見過了太多百靈鳥。死的見過,半死不活的也見過,甚至數次順道救下過不少。
秦嵬很瞭解這幫八方樓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個大百靈鳥。
而這等級的百靈鳥,絕不會輕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個大百靈鳥栽在了靈虎鎮,他在查什麼事情,怎會招來殺身之禍?
秦嵬試圖為這人傷口止血,只恨這人傷勢太重,別說止血,連他說話似乎都已聽不大清楚。
這百靈鳥也知自己將死,不知是為了秦嵬的施救之情,還是已破罐破摔,攥著他的那隻手驟然收緊,雙眼瞪大,低聲道:“要小心,他有一隻腳掌是斷的!”
這話說完,攥著他手腕的勁兒便散了,慢慢垂下。
落日餘暉中,秦嵬瞥見那隻手的手背上正有一個圓形的胎記。
無論是這臨死前的力道,還是他至死都沒求人救命,再或是他不知所云的話,都令秦嵬記憶猶新。
即使已過去了一個多月,但如今想起,秦嵬仍記得那人胸口的劍傷。
他當時十分確信這百靈鳥已死,否則絕不會輕易離開。
但如今想來,當時他原本還要再檢查這人身上是否還有其他線索,周遭卻傳來腳步聲,秦嵬不得不抽身離開,繼續追蹤屠家的線索,並未再次確認對方脈搏。
至於後來……
戲臺上雜耍藝人一聲唿和,四周喝彩聲響起,秦嵬從回憶中勐然回神兒,抬眼正對上沈雲屏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雲屏不知是何時看著他的,這種無聲的注視彷彿獸類盯著獵物,令人不寒而慄。
被窺視的感覺太過清晰,秦嵬與不計其數的高手對視過,但也沒有一個似沈雲屏這般,好像要看進他的魂兒裡。
秦嵬不由自主開口:“在看什麼?”
沈雲屏仍看著他,唇畔盪漾開一絲笑容,雙眼微微彎起,柔聲道:“我在看你在想些什麼。”
如果說沈雲屏以前哄人的話,對秦嵬來說都算是誘惑,那現在這短短一句,對秦嵬來說就是莫名的心虛和發憷了。
秦大俠將砰砰直跳的心往肚子裡咽了咽,面兒上不動聲色:“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先前曾說,這叛徒原本是被派去調查正盟相關的事情,從時間上來說,他當時追蹤的正是段二,所以他應當是去過靈虎鎮。”
“不錯,”範遇塵道,“他最後留下記號的地點正在那附近,這之前已說過。”
得了準信兒,秦嵬已徹底明白,他當時在靈虎鎮遇到的那個百靈鳥必是此人無疑。
只是那時他並不知道百靈鳥是為段二而來,只是以為對方在調查途中遇襲,廝殺後逃跑至靈虎鎮外。
這人難道真的沒死?
秦嵬思索道:“他必定是查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這才不得不逃走。”
“說點兒咱們沒想到的。”範遇塵打斷他。
秦嵬笑了笑:“我一直奇怪,如今武林上下誰不知道我才是‘主角’,你最多不過是助紂為虐而已,可為何這幾日反倒是少爺被人步步緊逼,那些頂尖兒殺手奔你而來,你的行蹤也一直在暴露?”
範遇塵一頓:“不錯,剛才在鋪子裡那幾個小子也說,黑/道那邊兒甚至先傳來的是少爺的行蹤。”
“你覺得與那叛徒有關?”沈雲屏道。
秦嵬不答反問:“此人叛逃之事,是否絕對保密?”
“當然,這事兒哪能嚷嚷。”範遇塵回答。
秦嵬慢慢道:“那這也意味著,外界並不知道調查此事的百靈鳥並未‘歸巢’。暗中行事的人無論是誰,他只知道,這百靈鳥窺探到了自己的隱秘,並帶著這個訊息消失了。按常理推斷,這百靈鳥會去哪裡?”
自然是回到主樓,上報沈雲屏!
有人認為沈雲屏已得知了這個秘密,所以必須將他滅口。
範遇塵也反應過來,愣在當場。
沈雲屏短暫的微訝過後,思緒卻立即跟上:“他既然是調查此事,那最大可能查到的只有兩點。一,殺段二的人是誰。二,段二,或者說是正盟或聚雲山莊,究竟在私下裡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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