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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非開玩笑的好時候,但秦大俠總有在這種時候還蹦出幾句胡話的本事。

沈雲屏不冷不熱道:“你在我眼裡,和狗熊一般行不行?”

“想來狗熊到了八方樓,也要有所貢獻。”秦嵬嘆一口氣,“只是狗熊的鼻子再靈,也不知聚雲山莊內此刻究竟有何蹊蹺。”

眾百靈鳥難免喪氣。

秦嵬忽然又道:“只是我另聞出兩件事情。”

“哦?”沈雲屏眼前一亮。

秦嵬道:“第一,這布條上並無血腥氣。”

沈雲屏眉宇間略有放鬆:“所以無論現在刀怪身在何方,他留下這東西時,人並沒有受傷。我想他應當也沒有被發現,所以十分從容。”

“這是少爺聞出來的?”秦嵬一愣。

沈雲屏微笑道:“這是少爺的眼睛看出來的!布條上摺痕與先前一致,可見他繫繩結時時間充裕,不疾不徐。”

“不錯,”秦嵬也笑起來,和一個與自己同步調的人說話,總是令人十分舒暢,“第二,我斷定他繫上此物的時間,距現在不到半個時辰。”

沈雲屏一愣,一旁百靈鳥已叫道:“這也聞得出來?”

秦嵬將布條按在桌上:“冬日裡溼過水的布的確容易凍住,這條是用酒浸泡過的,按我經驗,超過半個時辰,此布應當已經凍得瓷實,會有一層雪泥。但你看現在這布條,上頭只有一層薄薄冰殼,布料本身還算柔軟,酒氣兒未散,尚且濃郁,絕不超過半個時辰。”

眾人上前一看,才知道秦嵬方才將這布條揉來搓去是為了什麼。

沈雲屏卻看著他,道:“你的‘經驗’?你難道有許多這樣在雪夜裡觀察一塊布上凍的經驗?”

秦嵬沒料到他會如此一問,卻知道他為什麼會問,眉梢眼角略有軟化,笑道:“做揭榜人這行當,總會有許多不得不看一件東西上凍的經驗。因為等待一擊必殺的機會和在路上的時間,總是比殺人的時間要多得多。”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有一種難掩的壓迫力。

如同在林中行走,被野獸襲擊的那一瞬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得知這頭野獸已在暗處沉默卻滿眼殺意地盯著你許久。

眾百靈鳥不由汗毛倒豎,腳尖兒朝著自家樓主身邊挪了挪。

沈雲屏並不多話,他的嘴張開又閉上,最後只輕聲道:“我早說要你穿得再厚些。”

只是這“早說”,已錯過了十幾年的光陰。

秦嵬停頓片刻,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兩人之間一言一語,旁人不知如何插話,只好閉嘴。

好在沈雲屏這一句說完,已重新道:“如此說,其實刀怪比你我沒有提前多久到。”

自己也伸手將那布條捏了捏,直起身問道:“你們是何時到的?”

一百靈鳥道:“最早來的弟兄於一刻鐘前趕到,雖沒有靠近聚雲山莊,卻在四處上山的道路埋伏,至今並未看到有人在道上往來。”

沈雲屏又道:“這期間可曾見山莊內有何異動?”

百靈鳥想一想,又叫來幾個人手,交流一番,回頭道:“遠遠盯著,看著倒是風平浪靜,秩序井然,並無什麼不妥。”

沈雲屏不由左右踱步,忽然站定:“刀怪為何敢進聚雲山莊,難道只因輕功過人?”

秦嵬一愣,道:“你是說?”

“他輕功厲害不假,但他並非是個衝動的傻子,”沈雲屏道,“輕易進入聚雲山莊,難免重蹈劉輕雲那樣的覆轍,劉輕雲當年獨身一個也就罷了,他卻當知,一旦自己出事,必定牽連許多,更會耽誤大事。”

秦嵬皺起眉來,慢慢道:“這老怪脾氣雖壞,做事卻有許多思量,他能冒著重重風險進入聚雲山莊——”

他說到這裡,勐然一頓。

沈雲屏已轉過身,目光灼灼:“除非他覺得,自己一定有能耐悄無聲息地潛進去,而且這個地方,他覺得自己必須要先探探虛實不可!”

“不錯,”秦嵬撫摸著自己的刀,“這個地方,一定出乎他的意料,否則以他性格,必定在附近等我過來。”

一旁百靈鳥急道:“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秦沈二人卻同時道:“不知道!”

幾個百靈鳥險些被噎死。

卻見秦沈二人並不因這個答案而驚慌,二人看著對方,從頭捋起來。

沈雲屏道:“如今已能確定,那位已認定洪指頭將恨罪鞭藏在山莊內,是不是?”

“是,”秦嵬也道,“而他一旦確定不在,此刻應當已自聚雲山莊出來,即便趕不到萬楓莊園,也必定在前往的路上,否則今夜過後,他又要如何解釋自己行蹤?他現在一定還在山莊內,且他必定還未確定恨罪鞭在不在莊內,對不對?”

沈雲屏緊接著道:“對。那你我若是他,此刻一定在莊內翻找。山莊雖大,卻並非處處都是藏東西的好地方,而且最要緊的,是能讓洪指頭比較能靠近的地方,是不是?”

秦嵬摸著下巴:“是。洪指頭在這十幾年間,都是‘章寬’,那也就是說,此地一定是章寬能從容靠近,且隔一段時間就必定會來的地方,對不對?”

“對。但章寬畢竟也還是洪指頭,那位對他既有需要,又有提防,所以這個地方,是連那位都覺得他去也無妨的地方。換句話說,章寬前來此地是經過那位允許的,就在那位眼皮子下進去的,是不是?”

“是。但那位也並非年年都在山莊內,他多半還在捉月城,所以這地方一定也是即便對外來看,章寬出入也並無不妥的地方——”

二人同時頓住。

一旁百靈鳥聽得這二人急促且迅捷的來回,已是腦袋嗡嗡作響,大著膽子問道:“那究竟是什麼地方?又要安全,又要人少,又要在那位眼皮子底下,難道還是那位床底下不成?”

秦嵬緩慢地直起身,忽然道:“剛出奉春臺時,我曾聽封因說起過一件事。”

其餘百靈鳥不知封因是誰,但沈雲屏卻十分清楚。

封因封果,正是奉春臺屠家萬楓莊園的兩個少年雜工,封因是哥哥。

秦嵬道:“封因曾說,屠青搞垮過不少不大的世家門派,富戶商人便不說了,江湖門派中卻有不少擁有獨門秘籍的門戶,家中更有祖傳的刀劍兵刃流傳,均被他帶回,但外頭卻不見這些武器販賣,門派垮掉後,這些頗有年頭的好兵器便不見蹤影。”

這話正是在出奉春臺在一村中客店休息時所說,只是當時秦嵬剛自昏迷中甦醒,並未在意。

“這的確稀奇,”沈雲屏已露出了些許笑容,“以我所知,一把祖傳的長劍,即便名氣並不震動武林,卻少說也能值得一兩千金,更別說是略有名氣的兵刃,若是易主,必定傳遍江湖。”

秦嵬道:“屠青低價收購這些垮掉門派的產業,還或脅迫或利誘地取走派中武學秘籍與祖傳兵刃。但封因說,屠家雖也有收藏,卻並不算多,那這些東西去了什麼地方?”

沈雲屏幽幽道:“自然是要拿去給更喜歡這些的人。”

四周百靈鳥也並非蠢貨,聽到這裡,已全然明白,不由道:“難道是?”

沈雲屏不等幾人說完,立即道:“這布條在何處發現?”

一年輕百靈鳥當即道:“在離住院有些遠的地方,我當時還納悶,怎麼不拴在這附近!”

沈雲屏深吸口氣,慢慢吐出,也不知是笑還是感嘆,說出一句:“我自認做事已足夠刻薄,但論誅心這一點,還真是天外有天!”

秦嵬已將桌上能吃的全都嚥下,聞言道:“看來少爺已知道東西或許藏在什麼地方,我如今已吃飽了,正是聽一聽的好時候。”

沈雲屏立在雪中,側頭看他:“你從未去過聚雲山莊?”

“段若鋒邀過幾次,我懶得去。”秦嵬淡淡道,“五大派,其實我都不曾踏足,最多不過是在聚賢堂與捉月城往來。”

他雖出身最卑微不過的乞兒,卻生性桀驁,若非真心待他之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在他眼裡也不值一提。

出入正盟是因另有需要,但與任何一派親近,小刀鬼卻一向不稀罕去做,否則早年名聲也不至於好壞摻半。

沈雲屏頗知道這茬,並不意外:“那想必你也沒有看到過聚雲山莊的藏兵閣了。”

秦嵬一驚,隨即眼裡露出大片恍然。

“如今江湖上應當少有人知,我也是從樓裡多年前來往書信中偶然得知,”沈雲屏道,“聚雲山莊建成時,前幾任莊主頗愛收藏這些刀劍兵刃,因此專門騰出一片地方,來存放這些武器。其中刀劍自然居多,也不知前幾任莊主如何想的,覺得放在架上的刀劍已沒有灑脫姿態,於是均插在地上,以顯出其尖利,如此數年,此地刀劍如林,引得江湖人士往來觀瞧,在江湖上也有了一諢名——刀劍林!”

林!

這豈不正是如今眾人四散開的緣由?

“這地方如今在何處?”百靈鳥聽得入迷,脫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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