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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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眼神冷得要命,偏語氣仍舊溫和:“十幾年前,段賀年繼任正盟盟主之位,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將莊中整頓,更將前任莊主荒廢已久的藏兵之地收拾出來,刀劍歸於格架,弓弩置於臺案,正式將此地命名,藏兵閣。”
秦嵬聽到這裡,竟“哈”地笑了起來。
將一把鞭子藏在如林海一般的兵器之間,這難道不是與將一粒沙子藏於沙漠一般隱秘?
而每年洪指頭與屠青將新的兵刃拿回,必定都會進入藏兵閣,這正合他定期檢視的意圖。
而即便是段賀年自己,應當也不會將能有“林海”這稱唿的藏兵閣內兵器一一檢視。
只可惜洪指頭最後關頭瘋了,記憶已出現混亂,“藏兵閣”三字又各有各的複雜,或許也是他最後的記憶,只停留在十數年前,所以對他來說,未經段賀年改名的“刀劍林”才是他下意識的想法。
所以出現在池靜波手臂上的字,便是“林”。
藏在“正氣浩然”之後的恨罪鞭,比起藏在正盟盟主臥榻之側的恨罪鞭,究竟哪樣更譏諷,連秦嵬與沈雲屏也分不清楚。
“藏兵閣內雖有許多利刃,但終究不是存有聚雲山莊劍譜的主院,且又位置靠後,把守自然不多,”百靈鳥叫道,“刀怪必定是察覺這一點,所以才潛入其中,自此便再沒有出來!”
另一百靈鳥道:“這如何行?要我說,一道衝殺進去,總不能叫為樓中引路的人身陷險境!”
其餘幾隻鳥當即附和,卻聽年長些的低聲道:“殺進去倒是小事,但屆時引得莊內注意,那位趁機走人,段家倒打一耙,後續又如何說清?只會壞了樓主大事,不如等援兵趕到,再做商量。”
“那刀怪若真遇險,等這半晌,豈還能活?”
眾鳥七嘴八舌,爭執不休。
最後還是年長那個道:“不如這樣,我先去藏兵閣探探虛實,未必要進去,只在外頭觀察一二——”
話音剛落,便見秦嵬仰頭將最後一口粥嚥下,擦了擦嘴,提著刀站起身來。
秦嵬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已有血熱的戰意與兇狠,好似山中走獸,嗅到了自己最想聞的氣味。
他微笑道:“藏兵閣在什麼地方?我倒要看看,那裡難道有什麼我的刀斬不斷的刀劍?”
只這一句話,便殺氣騰騰。
今夜聚雲山莊藏兵閣,必定要留下小刀鬼的腳印,難以阻擋。
而沈雲屏也無意阻擋。
人既已站在這裡,而刀怪又已不見蹤跡,再囉嗦什麼危險,豈不矯情?
所以他只伸出手,與自草棚中走出的秦嵬的手握在一處。
如在渡風城時一般緊密。
如年少時每一次穿過街道時一般難捨難分。
“好,”沈雲屏也笑道,他如此笑時,總顯出幾分旁人難及的從容不迫,胸有成竹,“哪怕是龍潭虎穴,你我今日也要一道去瞧瞧!”
雪仍在下。
大雪,風卻輕了下來。
所以大雪無聲。
陡峭難行的雪林中,幾道身影踏雪急奔。
不過一盞茶功夫,便已從一小山坡上站定。
這一路並不好走,秦嵬更是看不清楚,好在沈雲屏沿路一直加重腳步聲,好似年少時他總讓秦嵬猜自己所在方位一般,秦嵬順著聲音,藉著已有了些積雪的地面的反光,也算順利抵達。
自山坡朝下看去,視線卻勐然清晰。
因為坡下,闊氣的三層樓閣外,數盞火把燈籠正靜謐燃燒。
“下邊正是藏兵閣,”領路的百靈鳥低聲道,“此道是附近獵戶偶然發現,平日雖也有巡邏把守,但因地勢所以少有外人得知,因此比主院要疏鬆得多,那位若真來找恨罪鞭,想必也不會驚動太多人,因此此地反倒能潛入。我等與樓主和秦大俠一道下去,若有變動,由我們引開視線,二位只需做要做的事情即可。”
沈雲屏卻並不著急,只按下欲要躍下的屬下,眯眼觀瞧片刻。
半晌,見四個聚雲山莊弟子攜劍踏雪走過,顯然是在巡邏。
“這一批之前應當是有人在地上打滑,故此留下一道長長痕跡,但已被雪覆蓋大半,只是並未填滿,還能看出痕跡,便又有一隊來巡視,”沈雲屏低聲道,“按如今落雪的勢頭看,兩隊之間間隔差不多是一刻半左右,你們各自警醒,其他人來之前,最好不要出事。”
身旁百靈鳥道:“咱們的人手散在各處,也並不算多,若要圍困聚雲山莊……難道真有那麼多人?”
不必沈雲屏回答,秦嵬已笑道:“或許比你想得還要多,而且比你想得還要憤怒,說不定已在殺來的路上了!”
言罷,已抬起手來,卻不主動去摟。
沈雲屏似笑非笑,問道:“難道還要我請你摟我的腰不成?”
“非也,”秦嵬悠悠道,“秦某隻是也想做些風雅事,來那個什麼……請——”
“請君入甕。”
“對,請君入甕!”秦嵬道,“少爺願不願意來我的甕中?”
沈雲屏看著他,嘆一口氣:“你哪怕是隻王八,我也早已只能與你同縮在一個王八殼下了。”
說罷,已抖掉肩上積雪,走到秦嵬手臂間。
秦嵬順勢將他環住,縱身一躍,若羅剎般自空中落下。
他並未直接落在地上,而是先躍至一側小樓,再順背陰面騰挪,這才踩在樓後的陰影處。
如此,雪地明面兒上便不見半分腳印痕跡。
再順著牆根踩輕功而過,只留下淺淺幾道凹痕。
百靈鳥們自然各個機靈,效仿秦嵬這套,落下時更是輕巧無比,幾乎連凹痕都尋找不到。
藏兵閣建得十分闊綽,門前以巨石雕刻一刀一劍,交叉斜插於樓前,也算唿應早年“刀劍林”的模樣。
“我先前對這地方有些瞭解,”沈雲屏伏在秦嵬耳邊,輕聲道,“藏兵閣只一門出入。”
秦嵬亦小聲回答:“那老怪賊得很,必不可能徑直落在正門。”
說罷,從藏兵閣側面翻身而上。
剛一落定,便覺一陣冷風輕輕吹過。
秦嵬只覺胳膊被沈雲屏一把攥住,他視線還有些發昏,看東西雖已不必眯眼,但總有些模煳。
沈雲屏低聲道:“窗!”
秦嵬這才順著沈雲屏視線看去,見藏兵閣一扇緊閉的窗戶底部,竟夾著一塊兒隨風輕輕晃動的布條。
果如二人猜測,刀怪的確潛入了聚雲山莊,而所來的地方,也的確是藏兵閣!
秦嵬心中一鬆,上前扯下那塊布條,一股熟悉的酒味傳來。
而藉著附近燈籠光亮貼近了看,竟見布料一頭上,還有一個清晰無比的血指印。
*
刀劍垂下的姿勢十分自然放鬆。
這本不該是進攻的姿勢,但卻偏偏出現在兩個將要刀劍相向的人的身上。
段若鋒看著眼前陌生的刀客,心中驚愕與猜疑交疊。
而四周喊殺聲卻已震天!
八方樓百靈鳥們雖以輕功見長,但突然加入,已足夠公孫世家弟子緩一口氣。
也正因這一口氣,便使得局勢逆轉。
轉瞬間,聚雲山莊弟子便已節節敗退。
齊小甲和幾個重傷弟子終於得以喘息。
齊小甲將用以清毒壓制的藥來含在嘴裡,又不由分說塞給其他弟子,這才看向公孫明。
公孫明方才捱了段若鋒一擊,內息不穩,持劍撐著身體,才勉強沒有倒下,轉頭也看向齊小甲。
二人眼裡均有各色情緒,卻已不需多言。
“他們怎麼不出手?”一弟子緩過勁兒來,低聲問道。
齊小甲道:“因為他們在等出手的時機。”
“他倆這般姿態,難道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這次開口的卻是公孫明:“你再看看,你現在出手,能有幾分勝算?”
弟子看向段若鋒與那刀客,見二人刀劍垂下,但手腕卻仍繃直,身體微微側著,忽然發現,自己無論從哪個方向靠近,似乎都會被劃破咽喉。
一片雪花落下。
正落在刀客的眼睫。
也正是這眨眼的瞬間,劍已自雪中刺來!
一片雪,竟成了出手最好的時機。
劍如驚濤駭浪,直奔刀客面門,連公孫明與齊小甲也不由前傾身體,公孫明早已內力耗損,兩腿如同灌鉛,摔倒在地,被齊小甲一把扶住。
也不知是摔倒的緣故還是其他,公孫明只覺得眼前一花。
那刀客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拔地飄起,飄飄忽忽地將這一劍閃掉。
但她的刀卻如細雨,自頭頂傾瀉而下。
細雨,密密麻麻的細雨,將段若鋒那一股一股浪潮一般的劍法削弱,削減,削破!
段若鋒絕非等閒之輩,腳下一劃,雀鳥似地閃開,反身再刺出劍去,正追著江判落點而來。
卻不想江判於半空中刀尖點地,藉著這一點點的回彈之力,身體彈球一般又起,扭身一腳踢向段若鋒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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