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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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地方,想必八方樓也一清二楚。
說到這裡,其餘三人也已明白其中奧妙。
若無公孫世家點頭,這提議本就不會透過。
雷夫人明知八方樓別有深意,必會從中作梗,卻仍點了頭。
公孫裕死了,方錦死了,公孫世家十幾年蒙塵抬不起頭,連公孫明前幾日都險些死在楓山總壇,竟都只因段賀年一人私慾而已。
“天下人總拿聖人標準要求好人,好似他們只能受窩囊氣,要悲慘才夠味道,不能有半點私慾仇恨,”刀怪譏諷道,“但若連這點脾氣都不能有,誰還願意去做好人?”
江判輕聲道:“‘禍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孫’的前提,本就是要作惡之人本人粉身碎骨才夠解氣,否則如何對得起無辜的人?”
“如今已是公孫世家、明劍門與鎮山劍派共同議事了,”裘得索道,“光是止風堡與鎮山劍派的事情,就夠好一頓清算,也不知要忙到什麼時候。”
江判淡淡道:“如今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想必正盟至少要過上幾年麻煩日子。”
刀怪這一會兒功夫已將自己喝得微醺,嘻嘻笑道:“如今段老狗敗於我徒弟之手的訊息,武林皆知,連西域各派都前來問你小子姓名、師出何處,段若鋒敗於誰的刀下,如今也是無人不曉,有錢的胖子都能被我調教得用刀,哈哈,原來我才是最無敵的那個!”
說罷,已飄飄然起來。
還要有錢的胖子無語地去扶他一把。
刀怪飄著飄著,便飄出窗去,隱約聽到一句:“謝塹這死貨,可沒有如此得意的徒弟,他還是輸我一籌,輸我一籌!”
聲調故作高昂,全不把三乞兒啟蒙是誰教的這茬提起,只有尾音帶著點兒惆悵。
畢竟死人是永遠聽不到活人的得意的。
秦嵬嘆口氣:“也不知為了將我贏了段賀年這訊息一夜間散出去,八方樓多少鳥要跑斷腿?”
沈雲屏悠悠道:“我已無法用刀,只想看我用刀的好朋友們揚名江湖,有什麼不好?”
裘得索與江判被這話扎得心裡難過:“你何必說這話叫我們難受?我倆是絕對支援你的,是他這瞎子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的瞎子卻道:“不知我與樓主穿一條褲子這事,又傳到了什麼程度?”
沈雲屏慢慢地笑起來:“如今你我已是一體,就不要提什麼褲子了!”
“連潮,雲屏,”秦嵬苦笑道,“以後我是不是去哪裡,都要打上你的烙印?”
沈雲屏柔情道:“心肝兒,從你告訴我你不會入八方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註定是這樣了。”
裘得索與江判這才聽出不對味兒來,當即大叫,紛紛自凳子上跳起。
二人利用自己手裡人脈,也將訊息傳得沸沸揚揚。
卻沒想為自己兩個兄弟坐實了一條褲子的傳聞,還將兩個兄弟徹底鎖到一處。
秦嵬已註定做不回那個潔白無瑕的白道大俠,就他以往得罪的人數來說,已算是仇敵林立,日後去什麼地方,都難免會有不斷的麻煩。
如今八方樓伸手一撈,將他納入了自己人的範疇,即便有人能得罪秦嵬,也要考慮考慮是否能與沈雲屏抗衡。
而八方樓本就因此次風波元氣大傷,剔除了叛徒的同時也失去不少好手,可如今沈雲屏已與秦嵬穿上一條褲子,想趁此出手的人,自然也要考慮考慮小刀鬼的刀。
這二人互相給對方撐了一把保護傘,又互相給對方的腰上勒了一條屬於自己的繩子。
熊瞎子與謝翎的情誼自然純真無暇,但秦嵬與沈雲屏的感情卻源自相互算計,二人從各懷鬼胎到臭味相投,已分不清究竟算是純白一塊還是對坑到底。
只是倆人都樂在其中,互為對方肚中蛔蟲,只有另外倆朋友恨不能捂著耳朵尖叫逃走。
秦沈對視一眼,指著對方的鼻子哈哈大笑起來。
笑夠了,秦嵬的右手縮了縮,左右看兩眼。
沈雲屏不必他說,便知道他要的是什麼,將一物件從榻旁拿起,遞給他。
秦嵬的右手當即將其握住。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
無常刀。
屋內光線還算清晰,足夠秦嵬看清自己的這把刀。
刀身有兩三處崩口,裂紋清晰可見。
秦嵬看自己的刀時,屋裡無人說話。
直至另一隻白玉般的手扶上刀身,順著刀嵴慢慢滑下,最後握住了秦嵬的手:“它仍是一把好刀。”
秦嵬笑了:“它本就是的。”
“何必這麼傷懷?”裘得索道,“刀雖斷裂,但人活著,就能無數次重鑄。”
這話其實本不該從一個刀客嘴裡說出。
但他們三個拋去刀客的身份,還是三個小乞兒。
他們擁有的東西本就不多,所以有時看事看物,反倒沒有太多執著。
秦嵬只笑了笑,正要說話。
忽聽門外有人道:“不錯,哪怕要用十年,我也必會將這把刀重鑄!”
說罷,來人已推開房門。
公孫明走進來。
他仍錦袍玉帶發冠高束,只臉上還有些許傷口疤痕,眉宇間不見先前半分稚氣,反倒多出不少沉穩。
裘得索與江判見是他來,正要起身,便見公孫明一擺手,三兩步跨上前來,將秦嵬上下打量。
旋即,這少家主的風度便垮下來,又露出公孫小豬的模樣,叫道:“我就說你必會好好的,否則我又要找誰去報仇?”
秦嵬驚訝道:“我難道與少家主有深仇大恨?”
“何止是你,我與你倆都有仇!”
沈雲屏更是驚訝:“竟還有我麼?”
公孫明惱怒道:“秦嵬自楓山跌下後平安無事,也不派人同我說聲,夥同姓沈的一道演戲,害我在別人面前哭得丟人現眼,被阿孃一頓臭罵,我與你倆、你四個都有仇!”
這四人身份如今雖仍無實言定論,但當日大雪中在問劍臺上離得近的幾位白道中人,均已能從四人與段賀年的話中猜出幾分。
這四人想必關聯頗深,才能做下如此驚動武林的事情。
只是公孫明卻仍將這四人看做他們本身,將秦嵬仍看做秦嵬,正如沈雲屏也仍是沈雲屏一般。
他本就是個直脾氣,也自知沒有去考慮太多的能耐,索性如此直白地待人,一言一行,發自本心。
想到公孫少家主真情實感地痛哭一場,屋內眾人均是大笑起來。
齊小甲緊隨公孫明身後進門,聽得這句,無奈道:“少家主聽聞秦大俠甦醒,便一路奔來,難道就為說這個?”
“哼,自然要說,”公孫明道,“我還要說,我已細細看過,這刀並無什麼稀奇,它並非多高超的工藝鑄成,材料也不罕見,若傳出去叫外頭那些刀客聽到,必要大受打擊,驚訝於小刀鬼擊敗段賀年的刀竟並非神兵利刃——”
他越說聲音越大,秦嵬已苦笑起來。
卻見公孫明忽然停下,轉過頭來看著他。
公孫明臉上的惱怒已全部褪去,眉宇間只剩嚴肅與穩重,兩手抱拳,向秦嵬鄭重道:“正因如此,我才特來請小刀鬼將無常刀交於我公孫世家,我派上下定竭盡所能,必將其修補如初。”
身後,齊小甲也同樣抱拳彎腰。
沈雲屏側過頭來,看向秦嵬。
秦嵬也看著自己手裡的無常刀,半晌,嘆道:“我的刀並沒有多稀奇的地方,想不到竟也有勞動公孫世家的一天。”
“你錯了,”公孫明認真道,“刀本就因在不尋常的人手裡,才顯得不同凡響。”
秦嵬沒有說話。
公孫明又笑起來:“鑄造刀劍的人,一生或許可以有無數把利刃鑄成,但卻很少能有為自己欣賞的人修補他的刀的機會。所以我並非全為報答恩情道義,也為這許多人都沒有過的機會。”
他說話時仍舊坦蕩耿直,語氣中卻已另有舒朗開闊。
秦嵬看著他,並不回答,只也笑起來。
這世上會有多少人,絕不在意你的出身地位,只因欣賞與佩服,便坦蕩地說出這句話來?
而與沈雲屏交握的手,卻能感覺到掌心被輕微撓了撓。
二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裡看到些只有彼此能懂的輕鬆愉悅。
屋內火盆燒得正旺,屋外,雪卻還在不緊不慢地下。
沈雲屏披著厚實氅衣自門內走出,將屋內歡笑交談關在門後,卻並不走遠,只踱步去另一側廊下。
範遇塵已等在那裡,將送來的各類訊息遞上。
不過片刻,門又開啟。
齊小甲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樓主。”
沈雲屏淡淡道:“如何?”
“少家主已猜到我身份,夫人應當也已清楚。”齊小甲苦笑道,“只是夫人從不提起,而少家主除了在野豬林時發過脾氣,待我如往日並無區別。”
“哦,”沈雲屏翻著手中字條,頭也不抬,“你今後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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