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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的。”秦嵬說。

話音未落,就聽另有三道陰森森的聲音傳來:“那你夢裡有沒有夢到我們,我們有沒有告訴你,等你睡醒,必要將你一頓毒打?”

秦嵬這才發現旁邊桌旁竟然還坐著仨人。

裘得索的胖臉熬得頹廢幾分,江判手裡的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刀怪更是蹲在凳子上,兩手扎著銀針——若非是這銀針,他只怕已衝上來,將秦嵬自床上拖下,再踹兩腳!

“我如何教你的,竟讓段老狗那吃屎的畜生搞成這樣!”刀怪叫起來。

裘得索也叫:“你這沒心沒肺的東西,睡了三天,我四個以為你要死了!”

江判聲也高不少:“我在這坐了三天,隔一個時辰就要探你一次鼻息,你倒是睡得香甜!”

仨人大吼大叫,磨盤與飯桶越說越來氣,全不給秦嵬說話的機會。

沈雲屏將秦嵬的手蓋在自己眼上,半晌,沒忍住笑起來。

“少爺,你真是壞透了,”秦嵬被罵得目瞪口呆,小聲叫道,“你怎麼不告訴我屋裡還有旁人?”

他剛甦醒,甚至尚且不大清醒,聽力也因此沒跟得上,這下倒是給他罵醒了。

沈雲屏也小聲答道:“因為你寧可在夢裡和我說三天的話,也不願意早點醒過來見我。”

秦嵬心口又酸又軟,口中卻道:“真是和夢裡一樣不講道理,你難道不該問一問,我做得究竟是美夢還是噩夢?”

“我不必問,”沈雲屏微笑道,“因為我已知道,無論如何,你做夢也離不開我。”

一個人要是夢裡也有另一個人,這豈不是栽在另一個人身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不等秦嵬說話,沈雲屏又道:“而且我這幾日趴在榻旁,也做了一個夢。”

想到這三日沈雲屏必定很少離開榻旁,秦嵬神色不由軟了許多:“你做了什麼夢?”

“我已有些記不清了,”沈雲屏說,“只記得好像夢到爹孃,同我說天冷了,要穿得暖和些。”

他停頓一下,又說:“好似還看到你,與他倆一道喝酒,不過是他倆喝,你看著,像個笨蛋。”

秦嵬“哦”一聲,笑起來。

第132章

任誰的好朋友像快死了一樣躺了三天,在閻王殿門口轉了一圈又滾回來,都很難再和這個好朋友計較太多東西。

所以秦沈二人小聲嘀咕的時候,裘得索和江判難得沒有牙疼。

秦嵬昏睡三天,渾身乏力,被沈雲屏看出,少爺一手伸過他腋下,將他摟到懷裡,然後向上一提,勉強坐起。

他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捆得像個粽子,散發著刺鼻的藥味,驚歎道:“難道我之前快死了?”

這話說完,就被沈雲屏一把按在大靠枕上,人幾乎陷進去。

沈雲屏眼裡原本的水光此刻蕩然無存,只剩冷笑和譏諷:“秦大俠難道真以為自己刀槍不入?段賀年的劍再偏半寸,你的腸子就斷了!”

秦大俠適時地閉了嘴。

裘得索與江判原本怒髮衝冠,此刻聽得這句,忽覺渾身通暢,自在地撈了椅子圍著榻坐下,還不忘給刀怪先安置過來。

刀怪伸著兩隻滿是銀針的手,怪聲怪氣道:“我今日方知,罵人不必我動嘴,卻能看想罵的人閉嘴,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秦嵬苦笑道:“可我畢竟還是贏了。”

“你若是輸了,”沈雲屏冷冷道,“我就只能去陰曹地府抽你了。”

這話實在不大吉利。

但放在此刻、放在他倆之間,竟也算是情話了。

秦嵬哈哈笑起來,還不忘勉強抬起手來,摸一摸沈雲屏的右手小臂。

“做什麼?”沈雲屏繃著臉。

秦嵬悠悠道:“看看是沈樓主的這隻手恢復得更快,還是秦某這點兒傷恢復得更快,以便早做打算。”

沈雲屏仍冷聲道:“哦?”

“若我恢復得快,你掄鞭子的時候,我還能切磋一二,”秦嵬正色道,“若你恢復得快,我就只好請你看在我傷口未愈的柔弱模樣上,消消火氣了。”

沈雲屏終於沒繃住,笑起來:“你最應該慶幸的,是你的嘴最先恢復!”

他任由秦嵬摸索他的右臂,繼而攥住了那隻還有些虛弱的手。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體溫竟如此令人心安。

二人這小動作,其餘三人只能硬著頭皮當看不見。

裘得索在秦嵬半死不活時坐立難安,現在見他笑得得意,又很不高興,將溫水一下懟他嘴裡:“你這沒心沒肺的狗東西,自己睡了三天,醒來竟也不關心其他事情!”

秦嵬險些被他嗆死,咳了幾聲,嚥下溫水,這才驚訝道:“我幾時不關心其他事?我一醒來,就發現你瘦了二兩,真是愁到消瘦,想必需花上三頓飯才補得回來。”

裘得索害羞地推他一把。

“我呢?”江判木木道。

秦嵬道:“你素日擦刀鞘的次數沒有刀多,現在刀鞘卻亮得反光,想必這三日擦了又擦,真是愁得只能做這一樁事,連刀鞘太鮮亮會引人注意這茬也不記得了。”

“何止!”裘得索道,“她用光了身上的布,還是謝翎給她找的新布和磨石!”

沈雲屏苦笑道:“我實在已受夠你們三個總用別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條擦刀了。”

江判看看刀鞘,又看看其他三個,也不好意思地推了一把。

差點把裘得索和沈雲屏一起推到秦嵬身上。

刀怪舉著兩隻插滿銀針的手,重重哼一聲。

秦嵬嘆道:“至於老怪,我只想到一件事。”

“哦?”刀怪分明已做出不想搭理他的姿態,卻仍忍不住伸耳去聽。

秦嵬道:“我們三個剛開始學刀時,你曾說做缺德事太多的下了地府要被拔舌扎針,現在我總算知道,原來人活著也是可以被扎針的!”

刀怪險些蹦起來,罵道:“放屁,放屁!我這是針灸,你懂個屁,沒心沒肺的硬膀子,你起來,我非要揍你一頓洩憤!”

說罷已用腿去踹自己徒弟,屋內一時亂作一團。

這三日的沉悶一朝掃去,沈雲屏被吵得頭疼,想起秦嵬先前曾說刀怪與這仨徒弟的相處,幸虧師徒四個是在山裡學刀,否則不知要如何吵擾一方,沈雲屏不由笑了。

刀怪這雙總抖動的手,在石洞中因被段賀年擊傷而更加嚴重,好在毒郎中這十幾年四處行醫,看了許多疑難雜症,雖不能將抖動完全遏制,但緩解卻還是可行,因此兩手這幾日扎得像刺蝟。

裘得索與江判也果如秦嵬推斷,這三日雖也各自理事,但大多都在房中等待。

當年的四個孩子,這時候總是很難分開。

沈雲屏等刀怪被江判按回椅子上,才道:“誰同你說這些,我們幾個,難道還需要你操心?”

“不錯,”裘得索氣道,“你不令我們操心,已是大恩大德了!”

沈雲屏道:“你難道要問的,不是其他事?”

秦嵬臉上的笑淡了三分,只用拇指搓著沈雲屏指節上這幾日又有些因擦手過度而略有些破皮的傷口,道:“我已贏了,你既然說剩下的你會料理,我就不需要再問。”

沈雲屏心頭略軟,頓了頓,還是道:“段賀年沒有死。”

“你的刀偏了一分,”江判道,“否則便捅進他的心臟,你那時已累了。”

秦嵬笑起來。

他們四個之間,總有些不可避免的偏心。

連磨盤這種強種,都能昧著良心把沒能將人殺了,說成是“累了”。

秦嵬道:“我與他只有輸贏,還沒有生死。何況——”

“何況江湖上如今想要他死的,又何止你我,”沈雲屏柔聲道,“可我想要他生不如死。”

秦嵬看著他。

死有時候很簡單,也很輕而易舉。

但生不如死卻一定十分難熬。

而謝翎自幼就很記仇,他未必會將段賀年當回事,也已放下了許多事情,但他一定不想段賀年好過。

秦嵬微微地笑了:“幸好你現在已是沈雲屏了,是不是?沈樓主總有許多手段。”

沈雲屏故作惱怒:“你是說我心狠手辣、心胸狹隘?”

“你為何總要在這些事上找茬?”秦嵬苦笑道,“而且,若我所料不錯,雷夫人必定與你有同樣想法。”

這二人說話時,旁邊三個很不想插嘴。

但聽得這句,裘得索還是忍不住驚訝道:“你如何知道?當日在問劍臺,雷夫人只對段賀年問一句‘何必如此’,再未多說一句!”

秦嵬道:“我不必知道她怎麼想,我只需要知道段賀年現在在什麼地方。”

沈雲屏撫摸著他的手背、指節,微笑著輕柔道:“我那日問,十幾年間,不知道聚雲山莊還做過什麼趣事,八方樓很想弄個清楚。正盟並不多說,我只知道,雷夫人廢了段賀年武功,正盟商議後,將他挪去一隻有五大派知道的地方,何日他說完全部事情,樁樁件件地了結,何日才可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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