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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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嚴格點兒來說,如今武林盛傳的八方樓透訊息給小刀鬼,其實也不算是假話。
沈雲屏的確為秦嵬動用過樓中勢力,只是這茬鮮有人知。
那時範遇塵也並不理解,但他仍記得沈雲屏在他詢問時回答的話:“有一個能幫會做這種事的人的機會,我為何不幫?”
那會兒範遇塵還不大明白“會做這種事的人”是什麼意思,但這段日子以來,他明白了許多。
瞟了眼提起方才那幾個碎嘴後表情更加不耐煩的沈少爺,範遇塵默默尋思,既然谷家那樣的是無能,那小刀鬼那樣的是什麼?
幸好沈少爺雖然心情欠佳,卻從不耽誤正事兒:“方才他們提起毒郎中,立即命現在還能活動的大百靈鳥去查。”
“那個早十幾年叛出善堂反正了的毒大夫?”範遇塵一愣,這人他有印象,“我記得我剛入樓時,為了治你臉上的毒瘡,似乎是找過這人?”
當時就沒找到,這老頭性格古怪脾氣賊大,與善堂切割後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隱姓埋名做了個走方郎中,四處雲遊看病,也就池勁晟在世時能找到和請動他。
上任樓主為了沈雲屏臉上的毒瘡發動人手四處尋找,掘地三尺都沒能將這精通奇毒的毒郎中找出來。
沈雲屏眼中浮起些許苦笑之色:“何止是找過,當年爹孃帶我去小石城,就是為了找他醫治我臉上的毛病。後來師父請的其他大夫開的藥方,本就憑著他開給我的方子改的,這才勉強將我臉上的毒瘡拔除。”
就算這樣也沒能完全根治,只能在臉上動刀子,來清理已潰爛的皮膚和骨頭上的餘毒。
年少時的事情對沈雲屏來說並不怎麼愉快,所以他很少提起。
“所以當時你才會在小石城住了一年多的時間?”範遇塵驚訝。
“雖說是待了一年多,但其實真正看病用藥不過幾個月而已,當時到小石城時很不湊巧,他正雲遊在外,歸期不定,只能暫時住下,沒想到一住就是那麼久。”回憶當年的事情,沈雲屏的表情略鬆動了些,“我本會覺得無聊,但卻也因此而有了三個朋友。”
他極少稱唿誰為“朋友”,範遇塵本想多問,但這會兒並非閒談時間,沈雲屏已又道:“當時我才剛開始治療沒多久,爹孃就因為得知楓山與正盟起了衝突,正盟懷疑楓山做下細林澗滅門一案,爹孃為查明原因前去調查,擔心我年幼無人照顧,所以將我也帶上。”
“這我知道,你曾說過,當時在細林澗現場,謝大俠和方女俠覺得事情不對,而你又在那時高燒,他二人決定分頭行動,謝大俠前去正盟與池勁晟說明,方女俠則帶著你抄近路前往她出身的楓山,二人本試圖阻止雙方爭鬥,卻不想後來……”
沈雲屏平靜道:“爹孃死後,我被師父帶進樓,為讓我活命,師父也想起曾說過可以治好我的毒郎中,暗中去了小石城尋找,卻發現這老頭竟已不見蹤影。”
“不錯,當時都以為他是又去雲遊了。”
沈雲屏搖頭:“當年各方亂作一團,師父也沒能多想。現在我卻覺得奇怪,池勁晟與他有莫大恩情,池勁晟的死人盡皆知,他怎會不去見池勁晟最後一面?他失蹤的具體時間雖已無從查起,但與當年事發時應當重疊。”
“你是說……?”
“你還記得安插在公孫世家的人曾說過什麼嗎?他潛進去時雖然公孫裕已死了一兩年,但他卻還是打探出來,公孫裕身上的傷口並不致命,應當是因毒而亡。”
範遇塵細細思索:“不錯,所以當時公孫世家召集各路杏林高手,可並未聽說毒郎中也去過啊。不!等等,如果公孫世家並非沒找過他,而是——”
“而是找了,但他已經不見了。”沈雲屏慢慢道,“或者猜的更大膽些,正是因為找了,所以毒郎中才剛結束雲遊不過數月,便又從小石城離開前去看診呢?他並非未去,而是沒能去成,人還未到公孫世家便下落不明瞭。”
範遇塵越想越驚:“不錯,他本就是池勁晟好友,池勁晟死得突然又蹊蹺,他出身善堂,對這些陰謀手段最是敏感,野豬林只剩下一個公孫裕活著,他絕對會為了調查真相而前去看診,可他為何會失蹤呢?”
“正因為他出身善堂,是解毒的好手,才會成為他失蹤的理由。”沈雲屏眯起雙眼,一邊看著遠處賭坊裡來外出入的客人,一邊道,“否則為何其他大夫都沒有出事,只有他,自那件事之後再也沒了訊息?或許是因為倘若真讓他見到了公孫裕,那他一定會知道公孫裕是否中毒,中的是什麼毒。”
範遇塵咬牙道:“甚至有可能為其解毒,公孫裕一定清楚野豬林的所有事情,他活下來,若說出什麼麻煩就大了!好,我這就傳令所有還能動彈的暗樁探子,務必查到此人下落!”
沈雲屏原本也以為毒郎中已死,現在竟意外得知此人還在人世,而且隱姓埋名,顯然是在躲避什麼,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還活著。
這也就意味著當年害他不得不出此下策的人並未得逞,想必現在心中比他還要焦急。
沈雲屏露出一絲狡猾的笑來:“不,查不到又如何,鬧起來,讓所有百靈鳥出動,我要讓毒郎中還活著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間傳遍武林。但記著,務必要讓公孫世家最先得知。”
“哦?哦!”範遇塵瞭然。
“對了,他在公孫家裡還好嗎?”
範遇塵笑道:“尚可。”
“那便要他想辦法引著公孫少家主和他母親想想,”沈雲屏朝著賭坊踱步,臉上已是最溫和的笑容,“連咱們都不曉得他們當年都請了什麼大夫,到底是誰會知道他們家裡的動向呢?”
範遇塵應了一聲,替沈雲屏掀起賭坊的布簾兒。
花錢如流水的少爺帶著愁眉苦臉勸誡的僕從進了賭坊,這模樣再自然不過了。
秦嵬立在脂粉鋪子門後,只從視窗的縫隙裡朝外看去,將兩人耳語的模樣看在眼裡,露出了些許笑意。
等二人都鑽進了賭坊,秦嵬這才抬腳走向脂粉鋪子的二樓。
不過片刻,有人便氣喘吁吁地也跑上二樓,見到秦嵬,臉上表情一鬆:“見到兄弟你現在好端端的,我也就放心了。”
“我這幾日吃喝不愁,還不用自己花錢,過得好著呢。”秦嵬笑道,“只是麻煩你做這些事情,實在過意不去,也沒想到你竟然還扯上家裡老太爺來做幌子!”
那人笑起來,不是剛才路過的川南谷家的人又是誰?
那人道:“嗐,你託人傳信兒過來,我一時想不到別的藉口,只好這麼說了。”
“谷良兄,老太爺身體可好?”
“好得很,整日在家裡罵人,說他們不識好人,全是狗眼。”谷良笑完,又有些擔憂,“我只知道你要從這條街走,幸好趕上了,可說話時就有些無從顧及,只能說那麼幾句,能管用?”
秦嵬道:“沈雲屏是個狐狸似的人精,說得太多太滿,他反倒多疑,偏要就這麼提幾句,撓得他心癢,他自然會自個兒去圓更多的事情。”
“好吧,你怎麼說,咱們怎麼做,我腦子不靈光,就不多打聽你做這事兒的目的,以免以後被人從我這兒套出話去。”谷良摸了摸頭。
這人性格憨直,秦嵬也不跟他繞彎兒,只笑道:“你難道不怕真是我殺了段二?不怕我真是個惡徒?”
“你怎會是那種人?”谷良斬釘截鐵,“就算你做了什麼事情,那也必定是有你的理由!惡徒?哼,惡徒怎麼會替一個沒多少威望又沒多少能耐的川南谷家奪回劍譜?”
秦嵬還未來得及打斷,谷良已絮叨起來:“我家那劍譜雖然也不是什麼絕世寶物,但也是家中祖傳,被赤雲堡那幫賊子奪走,我爹孃被打了個重傷,我四處求人,他們嘴上雖然憤慨,卻沒有人真為我家這衰落的小門小派去自找麻煩。”
這話秦嵬近幾年已聽了不下十遍,都快能背下來了,登時後悔自己多嘴。
果然聽到谷良開始禿嚕他熟悉的內容:“只有你!不過是途經川南,喝了幾回我家裡釀的酒,便提著刀跑去赤雲堡……”
“好了好了,”秦嵬終於趁他因激動而哽咽的空檔插話,“是你家的酒實在好喝。”
谷良擦了把眼,低聲恨恨道:“只恨我文不成武不就,谷家在江湖上也沒多大勢力,否則何至於像現在這樣乾著急,卻只能做些沒用的小事兒!”
秦嵬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經足夠了,在這情況下還要幫我,已是在冒風險了。”
“這算什麼風險!我早說過,日後有用得著川南谷家的地方,我谷良就算頭被砍下來,也要給你做到!”谷良道。
秦嵬笑道:“你上有老下有小,還拖著谷家數十弟子,我怎麼會讓你的頭被砍下來?”
見谷良要著急,秦嵬又道:“況且一個人肯為另一個人發自真心不計較得失地去做事情,那無論做的這件事是大是小,就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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