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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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急忙道:“你知不知道早十幾年前那個‘毒郎中’?”
秦嵬只覺得按著自己手的沈雲屏的手驟然收緊。
“你說原本是善堂出身,後被池勁晟感化而叛出善堂反正的那個大夫?聽說不是死了嗎。”
“我也覺得稀奇,但我家老太爺之前在城東酒樓喝酒的時候遠遠瞧見過他一眼,以前正盟弟子中了善堂的毒時池盟主親自請毒郎中醫治,我家老太爺見過那怪醫,說身形語氣和毒郎中十分相似。”那人道,“前段時間不是說段二公子那個跟班兒的症狀與當年善堂的毒很像嗎,我這才趕緊派人去找那老頭,可這人竟然不見了。”
同行的人意味深長地笑道:“聽說那跟班兒的情況,與當年公孫老家主頗有些相似……要是能趕上這趟公孫少家主過來時找到那毒郎中,你倒是有了個同公孫世家攀交情的好機會。”
“我一心只為了能給白道多做些事情,從未有過其他想法……”
幾人議論著走遠,秦嵬瞧著說話的幾人的背影,心裡微松,又低下頭,看了眼仍緊抓著自己的沈少爺的那隻手。
秦嵬無聲地笑了,想必現在沈樓主是暫時無心再追問他任何問題了。
嘴上卻道:“少爺,你再這樣,我可就沒法收傘了。”
沈雲屏身體一頓,抓著秦嵬的手微微鬆開,轉而十分自然地在他手背拍了拍:“哎,實在是怕你傷心。方才看來,你幫過的人如今卻已不打算記你的好了。”
這說的是剛才川南谷家的事情,秦嵬笑道:“我本就不是為了別人記我的好才做那些事的……嗯?”
剛才緊繃,秦嵬還未留意,如今兩人離得極近,側頭一瞧,沈雲屏的臉上不知何時冒出小片小片紅斑。
那紅斑被蓋在為做簡單易容而抹的灰下,不仔細看還沒瞧出來。
“你的臉怎麼了?”秦嵬有些驚訝。
沈雲屏這時才覺得額頭臉頰隱隱發癢,幾乎是習慣性地想要側身背過去,又要以袖遮臉,但動作到一半生生忍住:“無事,吹了冷風就會偶爾這樣。”
他心中暗罵,方才聽那幾人說起毒郎中,一時驚疑不定以至晃神,竟不自覺地將年少時躲著不叫人看臉的習慣帶了出來。
這話說完,卻沒聽到秦嵬回答。
沈雲屏抬眼看去,卻和秦嵬的視線對個正著。
這人分明是盯著他的臉看,但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很明顯?”沈雲屏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他可不想頂著一張令人格外有記憶特徵的臉在城內行走。
但另一隻手卻先一步撫在了他的臉上。
那手粗糙帶疤,指腹的老傷極輕地在沈雲屏的眉骨處劃過,勉強減輕了一下那附近的癢意。
這手分明溫熱有力,但沈雲屏卻愣在原地,腦中閃過的是夢裡那雙又小又冷的硌人的髒手。
“別亂動,這灰本來就容易掉。”秦嵬的聲音又低又沉,頓了頓,又道,“你這是什麼毛病?這些紅斑燙得很,像是炎症。”
指腹拂過的皮膚除了紅斑外與常人無異,既沒有怪異的腫脹和散發出的古怪氣味,也沒有終年蒙著的紗布的觸感。
唯有眉骨形狀不知為何總令他覺得似曾相識,可細細再摸,又覺得並不一樣。
這並非是秦嵬年少時黑暗記憶中摸索到的那個人,這也不過是吹風后的紅斑,並非遍佈滿頭的毒瘡。
但秦嵬卻還是想起了謝翎。
即便他從未真正見過謝翎的模樣。
沈雲屏短暫愣怔過後,竟比秦嵬先回過神來,抬手攥住了秦嵬的小臂,以一種不容分說的力道將他的手拉開。
自結識至今,沈雲屏從未在這人身上見到過如此晃動的情緒起伏,只覺得困惑與驚異,低聲道:“你在想什麼?”
秦嵬頓了頓,那隻撫過他臉的手攥緊又鬆開,這一蜷一張間,面兒上已慢慢又帶出了散漫的笑容:“只是像少爺這幾年‘關心’我一樣關心少爺。”
沈雲屏心中思緒難辨,但緩慢翻湧起來的,竟然是失望。
這失望十幾年裡他並非第一次經歷,每一次得到線索千里迢迢奔去尋找,但都無功而返的時候,這失望他都會經歷一次。
沈雲屏已很擅長處理這情緒,他鬆開了秦嵬的手,目光也已不再對他感興趣,平淡道:“你做好你的本分,我做好我的事情,就已經夠了。”
秦嵬聽出這話裡若有似無的疏離,正要開口,範遇塵一把擠進他和沈雲屏的兩把傘內,警惕地看著秦嵬:“你倆幹嘛?”
“挑傘。否則大庭廣眾眾目睽睽,還能幹嘛?”秦嵬也已按下方才所有思緒,笑道,“少爺的臉上似有些老毛病,我怕他抓撓,才多說幾句。”
範遇塵急忙看向沈雲屏,後者臉上的紅斑證實了秦嵬並非說謊。範遇塵先是鬆了口氣兒,繼而又有些擔憂道:“這一路風吹日曬,帶的藥、滋潤皮膚的香膏也不夠多,是我失職。”
沈雲屏忍著臉上癢意,擺了擺手,又問秦嵬:“剛才那幾人中,有認識你的?”
否則秦嵬只需要像剛才在吃飯的地方一樣自然走過就行,不會立刻拉著沈雲屏躲避。
“那個說了一堆的以前打過照面,不過那時我灰頭土臉,他未必記得清,只是以防萬一。”秦嵬答道,說話間已將油紙傘收好,笑眯眯地放回攤兒上,對小姑娘道,“希望下雨的日子多些,好叫你生意昌隆。”
那小姑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雲屏,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
“嘴上道謝有什麼意思?”沈雲屏掏出一塊兒小碎銀遞過去,換得了兩把兩人拿過的傘,遞給範遇塵拿著,這才對秦嵬道,“好了,繼續走吧。”
秦嵬卻並未挪動,只笑著一指前方:“已經到了。”
這條道人雖不多,但秦嵬指的方向卻不斷有人往來,只是進去的人紅光滿面,出來的人大多失魂落魄。
那是個藏在偏僻地界的賭坊。
三人走到賭坊附近停下,沈雲屏低聲道:“我說怎麼會來這種小巷,原來有這去處。”
“那後邊兒還連著個酒坊,我雖喜歡喝酒,卻對賭錢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就不進去了,這銷金窟裡的氣味我聞到就頭疼。”秦嵬對兩人一抱拳,掉頭朝著另一個方向走。
範遇塵愣了愣:“那你要去哪兒?”
“不走遠,就在那邊兒,”秦嵬揚了揚下巴,“去去就回。”
他指的方向又是一間有人出入的鋪子。
沈雲屏隔著老遠一看,一眼就認出那是個香膏脂粉鋪。
在他震驚的目光中,秦大俠大搖大擺地走進那香噴噴的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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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第17章
秦嵬實在不像是個會進脂粉鋪子的模樣,但他昂首闊步隨意自在的氣場又彌補了這份兒突兀。
以至於這殺神“滋熘”鑽進店門的時候,來往客人和老遠站著的沈雲屏都沒反應過來剛才是過去了個什麼東西。
範遇塵喃喃道:“我看他還是跟酒坊更搭,哪怕是賭坊也行啊。”
“他倆眼瞳仁都是銅錢的樣子,要他去賭坊,你還不如直接殺了他痛快些。”沈雲屏也喃喃。
“說的也是,盯了他這麼多年,除了酒之外,就從未見他去過其他尋歡作樂的地方,”即便是已武林人盡皆知,但秦嵬除了赴宴外幾乎沒有任何享樂,這點八方樓上下都知道,範遇塵低聲問,“你倆方才在說什麼?我瞧著氣氛怎麼不大對頭。”
沈雲屏不知道範遇塵所謂的“氣氛”是指什麼,但想起剛才粗糙指腹在他眉骨的一搓,沈雲屏只覺臉上的癢意更重,心浮氣躁起來。
他壓著性子:“也沒什麼,倒是剛才那幾個蠢貨走過時說的話,令我想起一樁疏於調查的舊事。”
人的行為習慣即便後天努力剋制,但也總會在不經意間洩露出來。
沈雲屏面兒上再和氣,擺出多情又包容的模樣,但骨子裡的高傲和冷酷卻無法消除,從平淡又自然地脫口的“蠢貨”二字裡透出。
範遇塵不知這少爺為何忽然又心情不好,只很有眼色地不去惹他更煩:“那幾位說的蠢話不少,數那個谷家的嚼舌頭最多,換做我是秦嵬,非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將他暴揍一頓,再把他家裡那劍譜丟去糞坑。”
比起被人云亦云的人辱罵,被曾領過自己恩情的人疏離才更窩火。
“那更是個蠢如豬狗的東西,”沈雲屏略帶譏諷,“一個人武功不行只能算是天賦平平,若是連基本的品行都沒有,那才是真正的無能。”
範遇塵想起早幾年秦嵬千里追殺風雨二雄,只為替被那二人所殺的一家不平,中途有次追丟了那兩畜生,暗探上報時,沈雲屏想也不想,命附近百靈鳥追蹤到後透了訊息出去,引著秦嵬重新追上目標。
這事做得十分隱秘輕巧,而且沒有任何回報。
即便是秦嵬本人,也對這事兒並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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