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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的臉上露出許多笑容:“我與他們三個,是一樣的。”

他一字字道:“我們四個,是在一張破毯子裡睡過覺的朋友手足,並無不同。”

四人相視一笑,再不多言。

當日問劍臺四周並非沒有旁人,段賀年與四人言語間的那些微妙蹊蹺,已足夠推測出許多東西。

只是三乞兒與沈雲屏自己不說,池靜波等人也絕不擅自捅破。

但此刻,池靜波與公孫明看沈雲屏表情頗有些欲言又止。

雷夫人忽然道:“段賀年醒了。”

四人皆是一愣。

雷夫人慢慢道:“他雖還很虛弱,但已交代了一些事情,只是並未說過,誰是謝塹方錦之子。”

沈雲屏雙眼緊緊盯著雷夫人:“既已過去多年,何必再提?”

雷夫人站起身,淡淡道:“我只是想,如果謝翎並不願江湖上知道自己還活著,那段賀年即便想說,也絕不會說得出口。”

沈雲屏一愣,心中酸甜苦均過一遍,半晌才道:“事到如今,謝翎難道還重要麼?反倒是死人才最清白的,若是活人,說不定反倒落人口實。”

“原來如此,”雷夫人嘆道,“真是很不容易。”

謝翎固然清清白白,但沈雲屏卻已非黑白可以分明。

而導致十幾年前舊案翻起的導火索一旦與八方樓瓜葛太深,反倒令許多事情都顯得曖昧不清。

池靜波側過頭去,抹掉眼中淚水,撈起自己腰牌,忽然又轉過頭,道:“但你,你們當知道,即便沒有腰牌,你們仍是我明劍門、是我池靜波的朋友。”

她說罷,再不忍多說下去,率先跑出門。

晉孟君眼中唏噓與欽佩皆有,起身抱一抱拳,同樣道:“若有需要,儘管來找鎮山劍派。”

說罷,夾著猶自想說幾句的公孫明出了門去。

只剩下雷夫人慢慢地收起腰牌,將四人全部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四人本因方才話題而心頭沉重,見她笑得開懷,又覺得古怪,對視一眼,三人齊刷刷看向沈雲屏。

沈樓主頗懂人心,此刻卻摸不著頭腦,只苦笑道:“雷夫人笑什麼?”

“我只是忽然發現,你四個高矮胖瘦、狡詐奸猾各有模樣,全無半點相似,究竟是如何玩到一起去的?”雷夫人笑得不行,“錦雀兒當年,必定與我有過一定想法!”

當年四個蘿蔔頭均是歪瓜裂棗,湊不出一個好身體。

如今四人回想,也覺得啼笑皆非。

秦嵬嘆道:“夫人何必將我們說得好似四個上不得檯面的王八?”

雷夫人的笑驟然收起,正色道:“錯了。”

“哦?”

“你們四個,”雷夫人說,“都已足夠好了。”

四人忽然語塞,竟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雷夫人將腰牌收好,負手走到門前,又轉過頭來,看向沈雲屏:“雪天路滑,山道難行,待年後開春,謝翎若想拜一拜親孃的墳,我會在公孫世家一直等他。”

聽得這句,沈雲屏的聲音終於乾澀起來:“我知道了。”

雷夫人又看向其餘三個,厲聲道:“你三個也是一樣。”又看向秦嵬,似笑非笑,“你則是不來也得來!”

秦嵬心頭不知是要笑還是要悲,再說不了話,只與飯桶磨盤一道,抱拳應“是”。

雷夫人轉過頭去,卻沒離開,停頓片刻,聽得她輕聲道:“小翎,來時穿得鮮豔些,你娘總愛看漂亮的顏色。”頓了頓,又道,“是我們這代無能,才害得你們這些孩子如此,實在慚愧。”

“已足夠了,”沈雲屏說,“已足夠了,雷姨。”

雷夫人深吸口氣,抹了抹眼眶,背對幾人道:“你們日後有何打算?”

四人對視一眼,只笑道:“自然是吃上一碗麵,再喝個痛快!”

雷夫人愣了愣,隨即哈哈笑道:“這真是再好不過的打算,喝的酒裡,一定要有公孫世家送的一罈!”

*

年關將近,臨江捉月城已是一片張燈結綵。

城門一開,各大門派世家馬車往來如雲,更有少年打馬而過,腰間佩劍晃動,嬉笑怒罵,唿嘯往來。

城內客店早早訂滿,各家各戶已掛上燈籠貼了春聯。

雪停不過數日,地上積雪猶存,今日卻已又飄飄忽忽地下起來,落在千般園嶄新的紅燈籠上。

只是往年門庭若市的千般園,近日卻閉門謝客,有想拜訪之人詢問,也只得到個“親人團圓,無心其他”的回復。

倒是幾日前便見圓滾滾的裘家主與一個記不清相貌的刀客一道進去,隨後春聯燈籠便統統掛上,門前倆石獅子都背了大紅花,家中護衛往來,均是喜氣洋洋。

只等今日,才見一輛富貴馬車自城外駛入,趕車的一對兒下撇八字眉,將車趕到千般園門口停下。

馬車軲轆剛停穩,車門便已被推開,一身著黑色氅衣的男人跳下車來,不是秦嵬又能是誰?

一瞧見千般園門口掛著的燈籠,秦嵬便笑起來,肩頭卻搭上一隻手,又順著肩頭上滑,捏一捏他的耳垂。

秦嵬下意識去摸,轉頭便見手的主人也自馬車跳下,只好攥住那隻手,苦笑道:“你既不許我亂動,又何必總撩撥我?這一路我真是難受!”

沈雲屏悠悠道:“若叫你好受,還能叫給你教訓麼?秦大俠欠我好幾頓教訓,既不想扣錢了帳,便只好受著。”

提到“扣錢”,秦嵬登時再不多話。

沈雲屏見他這掉錢眼兒裡的樣子,哭笑不得道:“你難道沒同我胡鬧?我這一路難道就好受?你怎麼如今仍改不掉這視財如命的毛病!”

聽得範遇塵冷冷道:“二位說完沒有?說完我敲門去了。”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千般園大門就已敞開。

裘得索與江判自門內奔出,兩人四手均是沾滿面粉,不由分說,拖著秦沈二人走進門去。

跟在後頭的範遇塵本一看到這四個人聚在一起就冷哼起來,江判卻好似看不到他冷臉,拍一拍他後背,道:“小衛也在,範統領自然也要來。”

範遇塵一眼瞧見千般園裡百靈鳥與裘家護衛已喝得興起,園內養的狗四處奔跑,封因封果兄弟倆正各抱著幾根糖葫蘆在啃,這才露出幾分笑意。

渾不知自己後背已多出一面粉巴掌印,還兀自囑咐:“樓裡備了好酒,在另一馬車上,快卸下來。”

“怎麼才來?”那邊裘得索滿頭大汗,“快點,快點!”

秦嵬與沈雲屏一道被拖了下去,卻並非去已備好的房內,而是一路拉到後廚。

後廚內鍋已燒開,面卻還沒和好,廚子僕從只恨不能親自上手相幫,奈何今日家主抽風,非要自個兒動手吃上這一鍋麵條。

秦沈二人一鑽進後廚,尚來不及驚訝,就被扒了氅衣,束起袖子,攆去和麵。

沈樓主從沒想過自己竟還有在廚房忙碌的時候,但眼見三個朋友已投入戰場,只能也跟著進去揉麵。

豈料此人力道甚大,最後索性揮開三個沒用的乞兒,自己吭哧吭哧將面揉開。

再由名震江湖的秦大俠操刀,切成麵條。

交給生意紅火的裘家家主抖開下鍋。

那邊兒新晉揚名的江女俠手起刀落,將牛肉片成數片,只等陽春麵出了鍋,擺在面上。

四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通忙活,天擦黑時才端出四碗賣相只能算一般的面,在百靈鳥與僕從護衛的嘲笑下端回空空小築的最頂層。

那一層已是燈火通明,一桌的大魚大肉早已備好,酒從桌上擺到地上,公孫世家、明劍門與鎮山劍派的酒已送到,連谷良也不忘送了幾壇過來。

其中有一罈並不起眼,秦嵬拿起來看一眼署名,忽然笑了,將沈雲屏喊來,指著上頭“餘瑛”的名字,決定喝完八方樓與裘家的酒,就喝這一罈。

四個小石城出來的孩子關了門,哪裡見得到半分瀟灑從容?

踢掉靴子,脫了外袍,湊到桌前,二話不說,先各自拍開一罈酒,舉起來。

“祝——”裘得索舉起來後忽然忘詞,“祝什麼來著?”

江判嘆道:“我求你不要再說那些超出你能力範圍的四字詞。”

秦嵬也嘆口氣:“咱們都是撒尿和泥的交情,誰不知道誰?”

沈雲屏眼見裘得索憋得面紅耳赤,只好也道:“何必講這些套詞?當年互相騎大馬的時候,你們數數都數不齊全,我就知道會有今日了。”

三乞兒害羞地一起推他一把。

幸虧沈樓主早有預判,一手按著桌子,生生忍住了沒歪到一旁。

“那說什麼?”裘得索沒好氣。

江判想一想:“咱們當年第一次喝酒,說得什麼來著?”

秦嵬和沈雲屏對視一眼,忽然哈哈笑起來。

他兩人的酒罈先撞到一起。

熊瞎子與謝翎異口同聲道:“老天在上,喝了這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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