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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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兩個酒罈也撞上來,飯桶和磨盤又怎會不記得?
“——就得做一道揚名江湖的好朋友!”
四壇酒撞在一處,潑灑出來,混在一處,不分彼此。
十幾年匆匆,恩怨情仇,當年四個孩子偷喝的那一罈酒早已不記得是什麼滋味,但只要聚在一起時喝的每一口酒,應當都是當年味道。
再捧起碗來,吃熱騰騰的面。
已分不清是熱氣還是酒氣,氤氳得兩眼泛起霧氣,卻忍不住地笑。
十幾年裡許多閒言碎語,都在麵湯和酒裡說個沒完。
忽聽外頭“咻——啪”地響起來個沒完,四個人湊到窗前,才見千般園外,已有孩子放起炮仗煙火。
捉月城內燈火溫暖,恍恍惚惚,竟好像又回到小石城裡。
只要他們四個在一起,捉月城與小石城,其實本就並無區別。
四人已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穿鞋,只顧拿了線香炮仗,自高閣視窗一躍而下,落在雪地中,將守在外頭的衛四地等人嚇得夠嗆。
“慌什麼,”裘得索酒量最差,已喝得東倒西歪,卻還自袖中源源不斷地掏出炮仗,撒給千般園裡的護衛僕從,還有一干百靈鳥和園內收養的少年,“都去放,管夠!”
江判早已拿了一兜,擺成一排,捏著根線香,昏頭昏腦地對了半天,也找不到點燃的地方。
旁邊範遇塵與衛四地看不下去:“江小統領,你這——”
豈料她下一刻就找到了,當即點燃,“啪”一聲巨響,將兩個百靈鳥轟得各自逃竄。
沈雲屏忍俊不禁,也拿了炮仗在手裡研究。
一旁秦嵬已點燃了線香,走過來摸一摸沈雲屏的臉,見他臉上毛病並無發作,這才笑道:“少爺難道是頭一次玩這東西?”
“樓裡倒是有傳信用的煙火,”沈雲屏側過頭,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如此張嘴說話時,嘴唇便蹭著秦嵬的手心,“只是我並未親自燃放過。”
秦嵬心中發癢,只能嘆道:“我也沒有玩過。”
沈雲屏一愣。
“當年你與謝叔方姨走後,”秦嵬笑了笑,“我們都恨炮仗。”
三乞兒本就是性格偏執的人,恨蒼天不公,讓他們恩人去死,恨黑白顛倒,讓他們恩人蒙冤,又恨世上無公道,讓他們三個原本流浪、混吃等死的乞兒過了幾天好日子,又將這日子剝奪走。
最後恨來恨去,竟遷怒上當年約定要在過年時,去小石城內看的煙火炮仗。
只是這恨實在可憐可笑,仨人略長大一些,就都不再提。
但也再也沒人說要放了。
沈雲屏一把攥住秦嵬的手,啞聲道:“不要恨,因為我離開你們後幾年,一直都很想放炮仗。”
秦嵬將他的手反握住,握得死緊:“我知道。”
他將沈雲屏另一手裡拿著的炮仗放在地上,眯著眼去用線香找引信。
另一隻手摸上來,就好似小時候一般。
謝翎拉住熊瞎子的手,兩隻手合在一處,捏著線香,碰到了引信。
那兩隻手,仍是一個佈滿疤痕,一個白皙有力。
時隔十幾年,那本該一起點炮仗的兩隻手,終於握在了一處。
一小團紅光亮起的瞬間,秦嵬轉過頭去看向沈雲屏:“你終於回來了,是不是?”
“我終於回來了,”沈雲屏笑起來,“我難道沒有說過,過年前,我一定回來?”
秦嵬笑道:“謝小少爺一向很守約。”
“熊瞎子也一樣,”沈雲屏說,“熊瞎子一直都在等我。”
二人像年少時那樣手拉著手站起身,去看頭頂落雪。
雪落無聲,一如年少時二人縮在破屋,雪自破爛窗戶裡吹進來,落在睡在最邊兒上的謝翎臉上。
謝翎翻個身,熊瞎子的手就會摸上來。
熊瞎子說,你哭了?怎麼有水。
謝翎說,是雪落在我臉上,化了。
熊瞎子嘲笑他,你指定是又在哭鼻子。
謝翎說,你胡說。
熊瞎子說,我沒胡說,雪是冷的,但你的眼淚是熱的。之前滴在我手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謝翎說,眼淚都是熱的,以後你眼睛治好了,也流熱乎乎的眼淚的時候,我也要這麼嘲笑你。
熊瞎子說,那也得真能好。
謝翎推他一把,叫道,會好的,我發誓,跟我的臉一樣!
熊瞎子笑起來,哦,會好的,我答應你,跟你的臉一樣。
年少時的誓言有時甚至已分不清到底是誰在立誓,好在無論如何,都已兌現。
“你我簡直是天底下最守信的人。”秦嵬忽然嘆道。
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沈雲屏卻心領神會,不由笑道:“難道不也是最會討彼此喜歡的人?”
秦嵬也笑起來:“我們的確是的。”
沈雲屏道:“再立個誓言如何?”
“秦某奉陪到底。”秦嵬悠悠道。
沈雲屏探過身,遮住嘴,秦嵬便側過頭去,將耳朵遞到他的唇邊。
聽得沈雲屏輕聲道:“秦大俠要一輩子都如此討我喜歡。”
秦嵬問道:“就和沈樓主也要一輩子捨不得我一般?”
二人對視半晌,不由都笑起來。
“不錯,”沈雲屏道,“我現在便捨不得你,而你這一句,已足以討我喜歡。”
又聽得幾聲炮仗炸響,裘得索與江判酒勁兒上頭,已嚷嚷起來:“這炮仗怪好玩的,明年還要放!”
“這有何難?”裘得索嘟嘟囔囔,“我將全覲州的炮仗都買了,咱四個放個夠!”
秦嵬沈雲屏見這倆人已暈頭轉向,哈哈笑著,手拉手走上前去:“說好了?”
“說好了!”
落雪之中,四人已又似年少時那般在雪地裡打滾謾罵,或笑或怒,捉月城與小石城,此刻又有什麼區別?
四人中不知哪個說道:“揚名江湖,咱們都能做到,世上還有什麼約定,咱們做不了?”
“將酒拿來,再拿刀與鞭過來!”
雪夜,燈火。
正適合切磋對飲,浮一大白!
-正文完-
第133章 番外一
過了年,雪便化得七七八八。
這年過得黑白兩道都不太平,各路訊息傳得沸沸揚揚。
臨江捉月城的茶樓酒肆日日座無虛席,磨破嘴皮子的說書先生少說也有七八個,唾沫橫飛地講了又講,聽客卻仍絡繹不絕。
說十幾年前舊案如何一朝得雪,說善堂堂主如何藏身明劍門。
止風堡如何只剩下空殼一具,聚雲山莊如何威名化作罵名。
也說公孫世家拂去頭頂冤屈,鎮山劍派重抖精神,楓山也再不是江湖人不能提的忌諱。
說謝塹方錦二人磊落光明,早年攜手仗義江湖之事又被重新提起。二人之子不知為何至今仍舊身份成謎,眾說紛紜,倒成了一段傳奇。
說書人只顧說得跌宕起伏,曲折驚心。
江湖人只聽蹊蹺陰謀瓜葛勾連,頗覺得正邪難辨。
黑白善惡,實難一語分明。
往事種種,皆留給後人杜撰評說。
唯有一樁事,每回說起,都比上回更神乎其神!
說的是:“風雪壓覆聚雲山莊,二人並肩冒雪而上。刀如勐虎,強弓開道,殺得日月無光!問劍臺上刀弓問罪,方知十幾年前恩怨前塵——”
一輛華貴馬車自茶樓門前不緊不慢地駛過。
馬車內,一隻滿是老繭傷疤的手把玩著一把金玉小刀。
金玉刀在五指間顛來倒去,將一旁握著書卷的手襯得格外慢條斯理。
說書人高亢的聲音順著車簾鑽進:“再說那八方樓樓主,開千斤鐵弓,抖手間十箭連發——各位可知連珠箭?十箭連珠、箭箭射穿人身扎進地上,竟只剩個箭尾露在外!為小刀鬼清掃阻礙、限制段賀年行動,這才顯出這以一當百的手段……”
車裡握著書的手驟然收緊。
拿金玉刀的手道:“千斤鐵弓?十箭連珠?只剩箭尾?”
握書的手冷冷道:“閉上你的臭嘴。”
外頭又鑽進第二句:“傳聞小刀鬼秦嵬數次死而復生,實是修羅無常附體。與段賀年過八百八十八招,終以一招厲鬼刀法,將段賀年當胸噼開!身中七八十劍仍未倒下,仍不肯倒下,最後是沈雲屏親上問劍臺,才倒在後者懷裡休息,聽聞這二人曾一道跳崖,這關係實在……”
拿金玉刀的手開始用指甲摳自己手上的老疤。
握書的手譏諷道:“真是鐵打的身體,七八十劍!八百八十八招……厲鬼刀法?哼!”
拿金玉刀的手真誠道:“我閉上我的臭嘴,你閉上你的香嘴如何?”
兩隻手說著話,外頭已又飄來數句。
問劍臺一戰被添油加醋地說來炒去,鍍金的程度連車裡兩隻手的主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只是說著說著,不知為何又開始拐去二人的關係和褲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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