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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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正對上秦嵬的視線,不由一頓。
秦嵬那雙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真是好會騙人,你本就篤定我會選這一張!”
沈雲屏盯著他,驚奇道:“這話從何說起?”
“若非如此,”秦嵬低聲道,“你怎會讓我知道你馬上就會去南邊辦事?”
沈雲屏臉上的驚奇慢慢褪去,一點點地露出笑容,卻並不答話,也不再倚著軟枕,反倒輕巧從容地平躺在枕上。
他轉著拇指的玉扳指,微笑道:“秦大俠會不會是小人之心?”
方才二人都半坐著時倒還罷了,此刻他躺著,斜眼去睨身旁人,將那狐狸相兒盡顯無疑。
秦嵬心裡被這人似魚鉤似狐尾的尾音撓了一回,俯身過去,撐在沈雲屏身上,咬牙笑道:“拿給你的那些訊息,雖偶爾也有竹筒一類裝呈,卻少有用華貴綢子裹的、用特製信紙寫的——連我這不識貨的都認得出,實在是用心良苦。”
沈雲屏不答。
秦嵬身體壓下三分,又道:“只要事關你,老範小衛哪個不是仔細再仔細,偏那日在我練功回來必經的廊下交談,範統領還連咳數聲,好似我若是沒聽到,他就要趴我耳邊說一般。”
沈雲屏嘆氣道:“真會責怪人,我難道沒要你自己來選?”
秦嵬的鼻尖兒已幾乎頂在沈雲屏的鼻尖兒上,惡聲道:“你知道如此亂的時候,我必然不放心你親自去辦事數月之久,所以此時再拿出這擒惡榜,我必定會選與你同路的靶子,跟著你走!”
沈雲屏兩手抬起,捧住秦嵬的臉。
他剛擦過藥膏,臉上與手上均有秦嵬熟悉的氣味,被體溫烘得格外明顯。
秦嵬的惡聲在這氣味裡含煳起來:“你在什麼地方,八方樓的主樓就在什麼地方,只要主樓在,你便手眼通天,我也就在你的眼皮子下了,被你拴在褲腰帶上了。”
沈雲屏臉上露出笑來,好似一尊白玉的邪神像,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道:“秦大俠儘可以重新選一個靶子。”
秦嵬卻不說話了。
沈雲屏眯起眼,溫聲道:“秦嵬,往日總是我記掛你不知死活,如今你總要也知道這是什麼滋味,知道牽腸掛肚的人就會被牽著鼻子走。”
秦嵬的笑裡發苦:“你難道不是隨時想牽我的鼻子就牽我的鼻子?”
“我自然是的,可我要的是我不牽那根繩的時候,你也知道往哪兒走,四處打滾玩鬧不要緊,切記別離我太遠了。”
沈雲屏捧著秦嵬的臉,拇指揉搓著他的嘴唇,柔情蜜意道:“秦大俠,你這輩子都要離不開我呀。”
兩人對視,都在彼此眼裡看到些許瞭然。
秦嵬一貫任性妄為,做揭榜人多年,選靶子都是隨心所欲,如今動搖一回開了先例,往後想剎住就不能夠了。
他與沈雲屏自然還是各顧各的,但也再難分得太開了——一個人若是知道牽腸掛肚的滋味,就絕不肯再嘗一回。
秦嵬嘆道:“沈樓主,你這輩子也都要捨不得我啊。”
沈雲屏哈哈笑起來,手順著他的臉頰下滑,撫弄過他的喉結,又挑開他的衣領。
白皙的手指帶著羊脂玉的扳指一道按在衣領下膚色略深的鎖骨上,正按在昨天他自己咬出的痕跡上。
“我當然,”沈雲屏滿意道,“總捨不得你。”
秦嵬攥住他一隻手,沈雲屏的指節上仍有些因過度擦拭而出現的紅痕。
不等他說話,沈雲屏又低聲道:“過兩日到地方,得換上先前備好的衣裳。”
秦嵬頓了頓:“我知道。”
說罷,嘴唇已去找沈雲屏的嘴唇了。
沈雲屏笑著貼上他的嘴:“安生些,外頭還有旁人。”
“真是欺負人,”秦嵬掰住他的下頜,加深這個吻,“昨夜折騰我的時候怎麼不說這句?”
馬車軲轆聲與外頭官道上往來行人的唿喊聲交疊,掩去車內二人親暱耳語。
隱約聽得一人道:“也不知飯桶和磨盤何時到。”
另一人答:“磨盤我倒不擔心,但飯桶,我只盼他別在這兩天再胖幾斤,塞不進新衣裡……”
*
馬車在路上晃了兩天,終於在第三日清晨趕到公孫世家。
裘家的馬車先到一步,公孫明已帶著齊小甲等弟子到大門迎接。
公孫少家主負手立在門前臺階下,腰間長劍晃動,顯出家主應有的氣勢。
只一等兩輛馬車前後停穩,馬車上三位撩開簾子下來,臉上的沉穩立時破功,張著嘴瞧瞧這個看看那個,最後感嘆道:“你仨、不,四位真是沆瀣一氣、臭味相投,一看就是撒尿和泥的交情,實在令人,呃,佩服!”
秦嵬與沈雲屏尚不及思考這句到底是誇是罵,就瞧見前頭裘家馬車上滾下一翠綠色的龐然大物,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玩意兒上頭長了個腦袋,轉過來見到二人,也是大驚失色,叫道:“你倆這是?”
沈雲屏已同時出聲:“這兩日你又吃了什麼?”
裘得索正色道:“自然是吃蔬菜、喝清湯!”
“蔬菜清湯,也能……”秦嵬艱難道,“再圓潤一圈兒?”
裘得索綠油油的新衣腰帶頗為勉強地拴著,肚皮撅起,低頭好似已看不到腳。
裘得索左顧右盼,堅決不看二人。
“老天,”秦嵬感嘆,“你不搖頭,我都看不到你的耳朵!”
裘得索惱羞成怒,要滾過來撞死他。
沈雲屏居中阻攔,另說道:“你說已做好的新衣,難道就是這件?”
“正是啊,”裘得索一撩衣襬,喜滋滋道,“如何?”轉頭去看公孫明,“如何!”
公孫明猶猶豫豫:“挺不錯,像個大號的翡翠茶壺。”
裘得索看著他。
“上好的翡翠茶壺!”公孫明找補。
秦嵬譏諷道:“說到底不還是個綠的大肚子壺?”
裘得索怒道:“難道不是約好的穿豔麗顏色?我這身不好,你倆就好到哪裡去?紅彤彤,打得什麼主意?當誰看不出你倆……哼!”
再看秦沈二人,用同樣布料做了兩套絳紅色錦袍,各自籠了件黑色氅衣,那氅衣上也都繡著花哨的紅紋。
穿時沒覺得,這會兒二人這才從裘得索陰陽怪氣的哼聲裡聽出不對,對視一眼,登時反應過來。
“我,”秦嵬說,“他——”半晌,才憋出下半截,“只是因方姨生前最喜歡紅色!”
裘得索捏著鼻子哼哼哈哈。
公孫明忽然笑道:“難怪江女俠她穿得——不說這個,請進,阿孃昨日也已趕回,好似在找什麼東西,叫我先來接待幾位,快些進來,江女俠早一個時辰趕到,已在正堂了!”
他說到江判時打了個磕巴,卻也不解釋,只撩開衣襬,高興地與三人說起這幾日見聞。
而三人一見到江判,就知道公孫明打磕巴的原因。
強磨盤仍一身利落衣袍,只是上頭花紋花紅柳綠畫鳥帶獸,花哨異常,看一眼就覺得眼睛被吵到。
偏偏她輕功過人,所以更顯得詭異,似一團五顏六色的雲霧飄來,半天才能分辨出雲霧裡她那張木訥的臉。
四人相見,各自倒退三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彼此。
千言萬語,化作對彼此的一聲嘆息:“你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一旁公孫明與齊小甲等人千方百計地忍著才沒笑出聲。
不想那邊兒雷夫人走進正堂,一眼瞧見四人模樣,頗覺眼疼,閉了兩回,才指著四人哈哈笑道:“倒是奼紫嫣紅,俗得各有千秋!”
四人抱拳告饒,求她千萬不要將今日四人的模樣傳出去。
雷夫人含笑答應,又問四人今日安排。
得知四人要在晌午前到墳前祭拜,之後便各自離開去辦手頭的事情,倒也不強留。
只囑咐沈雲屏道:“祭拜歸來,你需再來我這一趟,我另有事情。”
“不錯,”公孫明也對秦嵬道,“無常刀也已修復完畢,待我最後檢查過,便交給你。”
秦沈二人應下。
齊小甲最後囑咐:“我見諸位已備齊了紙錢香火,另準備了些供品,若還有需要,儘管說。”
四人原本已走出正堂,忽然又折返回來,問道:“那正好,家裡有沒有鏟子鋤頭?”
公孫明大驚失色:“不是去上墳?拿這兩樣做什麼?”
“本就是上墳,”沈雲屏笑道,“順便也要挖坑刨土。”
在公孫世家諸位震撼疑惑的注視下,四位如今武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各自扛著鐵鍬榔頭,翻身上馬,奔公孫世家後山而去。
因雷夫人三五不時也來後山祭拜,所以山道修得平整利索,雖因剛化雪不久還有些泥濘,但以四人腳程,還是趕在晌午前找到了地方。
四人循著雷夫人交代的方向找過去,遠遠瞧見一修葺得當的墳,小碑靜悄悄地立著。
冬日裡樹木並不蔥鬱,但那墳塋坐落的地方,仍能看出待春暖花開時必是個安靜秀麗、草木繁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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