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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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說話的兩隻手各自抬起,改去捂自己的耳朵!
好在馬車已走出老遠,終於聽不見這胡謅裡夾著幾句真話的說書。
只在快到城門時,又有牽馬而過的江湖少年嬉笑交談。
聲音自馬車外透進來:“聽說開了春,正盟要將擒惡榜換新!”
“如今正盟這樣,有幾個揭榜人能放下心——”
外頭嘰裡哌啦的聲音遠去,馬車裡,拿金玉刀的手自耳朵上鬆開又捂緊,幾次糾結。
只等這手倒騰到第四回,一旁握書的手才伸來,慢悠悠地用書卷將他的手壓下。
後者並未多用力,前者卻從善如流地放下,還順帶用手指在對方手腕勾了勾。
握書的手將作亂的指頭一把捏住,轉身掀開馬車窗簾,道:“帶來了沒?”
車外,一人驅馬上前,八字眉瞥得相當難看,自袖中抽出一疊紙:“橫豎近期無暇搭理這些雜碎,樓主著的什麼急?”
“樓主自然是不急,”沈雲屏不冷不熱道,“樓主只怕某人心急!”
說罷,將那疊紙抽走,又將馬車簾一拉,把範遇塵那張五官驟然縮成一團的臉擋在外頭。
再回頭,就見秦嵬正襟危坐,嚴肅道:“秦某從不心急,何必以樓主之心,度秦某之腹?”
手卻已伸向那一疊紙。
沈雲屏手腕一抖,沒叫他拽走:“這句你倒是學得不錯!”
秦嵬道:“樓主教的,我總也得記得兩句。”
“馬屁拍得不錯,‘小人之心’與‘君子之腹’記得也不錯。”沈雲屏柔聲誇獎,不等秦嵬笑,神色卻陡然一變,惱怒道,“所以你說我是小人?”
此人翻臉的速度堪稱武林頂尖,即便已一道鬼混了這麼久,秦嵬還是對沈雲屏這能耐歎為觀止。
秦嵬摸摸下巴:“難道你不知道?”
沈雲屏故作冷淡:“知道什麼?”
“這天底下,非要是小人的心才最能度小人的腹,”秦嵬道,“你我都是小人,否則何必要做對方肚裡的蛔蟲?”
所有歪理自秦大俠嘴裡過一回,不知為何就總有些道理!
沈雲屏倚回軟枕上,用那疊紙擋住臉上笑意:“著急的人既非秦大俠,那你也不必浪費時間來看這些沒趣兒的東西。”
說完就再不搭理秦嵬,兀自翻看起手裡的紙來。
半晌沒聽見動靜,沈雲屏正覺古怪,忽覺一重物山崩地裂一般壓下,好懸沒將沈少爺壓斷氣兒。
他震驚地掀開遮著臉的紙,瞧見秦嵬整個人壓在他身上,腦袋枕在他胸口,堂而皇之地將八方樓主當墊子。
沈雲屏驚愕:“你做什麼?”
秦嵬將耳朵貼在他心口:“我懷疑沈少爺這黑心肝的,在心裡偷樂。”
沈少爺沒有偷樂。
因為沈少爺已笑出了聲!
沈雲屏繃不住哈哈大笑,將手裡的紙盡數塞給秦嵬:“秦大俠是不是總有法子哄我高興?”
秦嵬仰頭與沈雲屏吻了一下,才笑道:“所以我不是早說過,只有小人才知道小人想要的是什麼。”
說罷卻仍不肯起身,賴在沈雲屏胸口,側頭隨意將那疊紙翻了翻。
的確是正盟新整理出的擒惡榜,秦嵬笑道:“不是說還沒公佈出來,沈樓主自哪裡得來的?”
沈雲屏輕描淡寫:“如今正盟,不比從前。”
秦嵬心頭一嘆。
這原本鐵板一塊的地方,終究讓沈雲屏插進了手。
恩怨前塵已隨著問劍臺上的風雪一起一筆勾銷,仇恨與淚水都已過去。
但江湖仍是江湖,人在江湖,就不可能停下。
所以謝翎的淚水流過,再爬起來時,已又是雷霆手段的沈雲屏,他絕不可能放過這到嘴的機會。
放棄一個齊小甲,他已虧大了,自然要找補回來。
十幾年勾心鬥角江湖廝殺,就和秦嵬一樣,沈雲屏已習慣了這動盪。
他倆註定都做不回單純的熊瞎子和謝翎。
所以秦嵬並不追問,這已是八方樓最隱秘的事情。
沈雲屏卻又溫和起來,一手順著秦嵬髮絲向下撫弄,揉捏他的後頸。
柔聲道:“況且我早知你閒不下來,你的心比刀硬得多,寧可叫我傷心,也非要去做這揭榜人的行當,我也只好順著你。”
秦嵬哼笑一聲。
“怎麼?”
秦嵬幽幽道:“你何必說得好似世上只有我是負心漢?”
“你難道不是?”沈雲屏眯起眼。
秦嵬將紙晃了晃:“沈樓主不出兩個月,便要親自趕去南邊兒辦事,沒幾個月回不來。屆時獨留我一人守空房,何曾想過秦某寂寞?”
話未說完,下頜卻被一把掐住,一股大力將秦嵬的腦袋掰起,正對上沈雲屏那雙幽深陰冷的眼睛。
沈雲屏冷冷道:“你從何處知道?”
秦嵬任由他掰自己的腦袋:“你我同在一張床上睡覺,那些遞來的訊息多半都要送到你我的屋裡,送信的竹筒和包裹之物多是南邊所產,你優先看的也總是這類,可見重心在什麼地方。”
沈雲屏裝出的冷淡慢慢兒被笑意衝散:“常言道,枕邊人最難防,真是不假。你又如何知道我要親自去?”
“我聽見老範囑咐小衛多準備替換的單衣單靴,又有驅蟲草藥,均是按你習慣備下。”秦嵬將他的手攥住,“我難道猜得不對?”
沈雲屏不再遮掩:“此事隱秘,除老範外,樓裡知道的不超過五個,你也不要再提。”
秦嵬揉著他的指頭,低聲道:“如今武林動盪,各派世家都不太平,你何必如此著急?叫老範去辦,不也一樣?”
“各派越是活動,我才越好下手。”沈雲屏笑道,“你並非不知,樓里人手不如從前寬裕,老範豈能應付得來?剔除腐肉雖容易,但剩下的麻煩我也只能擔著。”
“所以你非去不可?”
“本就非去不可。”
秦嵬再沒吭聲,只翻身側過來,側倚在沈雲屏身旁,若有所思。
見他不言語,沈雲屏反倒將落在一旁的那疊紙拿起遞過去:“不再看看?趁沈少爺現在還有閒工夫,或許還能與你說些有用的訊息。”
聽他自稱“沈少爺”,秦嵬不由笑了起來。
他將那疊紙大致翻了翻:“大多還是臭了街的雜碎,好幾個我已查了許多年,收穫卻很少。”
“這些爛在榜上的要麼極擅隱匿行蹤,要麼其實早已死在陰溝裡,只是沒被人發現,因此下落不明,連樓裡也查不到什麼。”沈雲屏漫不經心,“倒是新出欄的一些蠢豬,尚有蹤跡可尋。”
秦嵬感嘆:“你罵的人不是我的時候,說話總是如此悅耳動聽。”
沈雲屏忍住沒有笑:“你是說我罵你的時候聲音難聽?”
秦嵬裝作耳聾,自一疊紙中抽出一張:“這是第一頭新出欄的蠢豬。半年內殺了三家十八口人。”
“不錯。”沈雲屏接過來看一眼,淡淡道,“而且都是與他沒有仇的人。”
“哦?”
“他殺人,因為他相信用人血保養出的刀才是最好的,只是不知哪類人的血最好用,所以男女老少他都試了一遍。”
秦嵬道:“果然是一頭需要宰了的蠢豬。”
“本就是的。”沈雲屏說,“他最近洩露行蹤,是在西北翻雲店。”
秦嵬又抽出第二頭新出欄的蠢豬:“這個倒是尋仇,殺了一莊四十二人。”
“雖說是尋仇,但不過是小莊裡一人與他產生幾句口角。他心生怨恨,將毒投入井中,除毒死與他爭執的這一人外,還毒死了四十一人,後逃竄去南邊林子裡躲藏。”
秦嵬再抽出第三張:“這一張紙上,竟有六頭該殺的豬。”
沈雲屏道:“六頭內鬥過後死了兩頭,現在還剩四頭。這六頭該死的蠢豬,好財好色,一路劫財禍禍男女不下三十人,除了死去的兩頭外,餘下四頭因被公孫世家追得緊,逃去了西邊,我若猜得不錯,應是想出海避避風頭。”
八方樓主從沒有猜錯的時候。
所以秦大俠便一張張地繼續翻下去。
被他篩出的紙有五六張,沈雲屏都說得出不少相關的訊息線索。
秦嵬不由感嘆:“我若早與你搭夥,往前那十幾年何必過四處調查的日子?”
“你若肯花銀子,十幾年裡哪次不能找樓裡辦事?”沈雲屏悠悠道。
秦嵬立刻閉上了嘴巴。
沈雲屏似笑非笑,抖了抖這五六張紙:“你從這幾個裡挑一個最看不順眼的出來如何?”
秦嵬一手撐著頭,另一手在幾張紙上徘徊一圈兒。
起先停在那以血養刀的蠢豬的上頭,瞥一眼沈雲屏。
沈樓主眉梢眼角猶帶笑意,沒有半分變化。
秦嵬頓了頓,手中途轉道,指頭彈了另一張紙一下。
沈雲屏頗為驚奇,將那張單獨抽出:“我原以為要被宰的是用刀的蠢豬,原來是對下毒的這個更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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