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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你來信,說小明蠢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一頭豬出來,總有想揍他的想法。我與塹哥笑得不行,卻不知如何回你。”

“近些時日,我已想明白,孩子自有孩子的路要走,只要健康活潑,我就心滿意足。若非大是大非的過錯,笨一些也無妨。”

“若是真做了超乎咱們當爹孃意料的事情,我想了許久,覺得只要狠狠朝他們腦門彈一腦瓜崩即可。剩下的,他們開心就已足夠。”

“不多寫了,幾個小王八蛋又打起來,塹哥頭疼,要我去主持公道。明年秋季蟹肥,我必來找你飲酒,再聊上幾宿。”

落款快樂地寫了三個字:錦雀兒。

看來自樹上掉下、砸了秦嵬和沈雲屏腦門的那個松果,說不定真是兩個結結實實的腦瓜崩兒。

第134章 番外二

一個人會輸,也會一直輸,但一直輸給同一個人,實在天理難容。

刀怪說這話時,三個歪瓜裂棗、各有殘缺的孩子拖著大鼻涕,其中兩個翻了個白眼。

沒翻白眼的那個是個瞎子,嘴卻好使:“您老人家講究臉面,我仨卻是自小不要臉的。打不過就一直打,總有贏的時候。”

彼時瘦成一條的飯桶道:“我三個打一個,難道還打不贏?”

病歪歪的強磨盤嘟囔:“下絆子套麻袋,總能贏一回。”

刀怪的拳頭挨個兒落在他仨的腦袋上。

三乞兒瘦得脫相,細脖子上頂著大腦袋,捶上去好似三個榆木疙瘩,邦邦響。

這三人捱打挨慣了,所以不痛不癢,倒是把刀怪的手震得發疼。

他將手背在身後:“你仨小王八蛋懂什麼?活人如何能贏死人?”

說完這句,就見三乞兒腦袋湊到一處嘀嘀咕咕。

隨後,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胸口纏著臭布條的瞎子說:“原來你一直輸給謝叔,才有這麼大脾氣。”

刀怪冷哼:“他若活著,下次我必能贏他。”

“所以你才說你們是仇人。”

“本就是的!”

“那你來亂葬崗找謝叔的屍體,難道要他活過來再跟你打一次?”飯桶問。

刀怪嘴巴張開又閉上,最後只化作一聲更重的“哼”。

他那時滿肚子怨氣,也不知要向誰發洩,自亂葬崗將三個凍得哆哆嗦嗦的孩子帶下山,便要離開。

謝塹的屍體不知死在什麼地方,他既已找不到,就不打算再停留。

雪下得如此大,他本打算閉門一冬練刀,明年開春,便找謝塹再打一回。

現在才知,春會如常而至,人卻已隨今年霜雪而去。

刀怪四十來年的人生裡難得滋生出些許悵然,似隆冬的大雪一般蒼白寂寞。

他漫無目的地順著道走,後頭的腳步聲亦步亦趨地跟著。

刀怪忍無可忍,轉過身:“你仨要跟到什麼時候?”

屁股後頭仨孩子只有兩個能站穩,半拖著那瞎子停下。最矮小的強磨盤說:“你說你武功好,刀用得也好,你收我仨做徒弟吧,我仨想跟你學刀。”

“你仨?”刀怪譏諷道,“一個小瞎子,一個小瘸子,還有一個病歪歪的女娃子,你仨能學武?還想學刀?”

三乞兒好似聽不出他話裡的刺,也或許是自小就已聽膩了,不覺有何難過,三個腦袋在細脖子上同時點動。

飯桶道:“學得好學不好得另說,哪怕學一半嘎巴死了,起碼也是學了武的,不是啥也不會的。”

刀怪不知為何噎了下,眼神陰翳:“學了武,做什麼去?”

最半死不活的那瞎子虛弱道:“查謝家三口死的真相,為我仨恩人朋友報仇。”

刀怪已在下山路上聽明白謝家三口與這三乞兒的關係,此刻並不多問,只冷冷道:“知不知道武林多少想做我徒弟的,我都不搭理?哼,天底下大多都是平庸蠢笨還不知努力的廢物,我從不打算收徒,你當我是謝塹那老好人?樂意浪費口舌在你三個活不了幾天的倒黴貨身上?”

瞎子靜靜聽他說完,也不爭辯,只點點頭,一拍兩夥伴的肩膀:“走!”

另外兩個架著他就走,連商量都沒必要。

刀怪本已做好三求三拒的準備,豈料這仨小王八蛋多一個字都懶得說,讓他張著嘴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雪花。

半晌,才憋出一句:“去哪?”

瞎子頭也不回道:“去能學武的地方。”

“你放屁,”刀怪說,“但凡有些頭臉的世家門派,都不會要仨乞丐!”

瞎子說:“學不了就學不了吧,反正只要我仨活著,就是要查清楚的。”

飯桶說:“這叫道義,咱們雖賤命一條,也有道義,謝叔就這麼教的。”

強磨盤道:“你倆有這閒勁兒少說幾句,專心走路,累死了。”

三乞兒瘦得像枯柴,在雪上走過,都好似留不下多深的腳印。

哪怕刀怪不懂醫理,也看得出眼瞎的那個傷得太重,活不了多久,剩下兩個貓崽子一般的體格,絕活不過這冬天。

刀怪覺得可笑,先笑幾聲,又忽然怒道:“滾!那就去死吧!謝塹那王八,不知給你仨灌得什麼迷魂湯,他慣會說些漂亮話!”

他頗覺自己是謝塹害過的人之一,對謝塹的許多言論都嗤之以鼻。

一個自幼在地痞流氓中周旋、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的人,是很難瞧得起謝塹這樣生來就有個謝家做依仗的人的。

他在泥潭裡混大,順理成章地進更大的爛泥潭。

黑/道總有他立腳的位置,有門派見他是個能擋劍的身板,倒也東一錘子西一榔頭地教了武功,他天資不錯,學了武,還學了刀。

自有了武功和刀,他才覺得自己有了尊嚴。

所以刀是他最好的朋友,武功是他最大的底氣。

他瞧不上只敢挑軟柿子捏的雜碎,也不喜欺男霸女的事情,將一腔熱情都投在刀上,因此得罪黑白兩道不少人,與門中其他人處得也不怎麼樣。

後來最初進的勢力垮了,他就又去其他地方,武功越來越好,刀越來越鋒利,名頭也逐漸大起來,有了“刀怪”這稱唿,甚至還在天嶽教混過一段日子。

他索性將“刀怪”拿來做名字,一度飛揚跋扈地四處叫囂,隨後就踢到了謝塹這塊兒鐵板。

第一次輸時,刀怪恨得咬碎一嘴牙,要謝塹殺了他。

謝塹那時只哈哈大笑。

刀怪將那笑當做嘲諷,躺在地上罵得唾沫橫飛。

謝塹等他罵累了,才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刀什麼地方不對?

刀怪以為他要挖苦自己,索性閉上眼。

謝塹卻道,你學得很多,你的閱歷也很多,我看得出你交過手的人更多,或許是我的幾倍,你很聰明,所以交過手的人的招式,你多半都記得,你天賦過人,我實在佩服。

刀怪起先閉著眼,聽到最後,忍不住睜開。

因為睜開才能勉強不讓自己得意地笑。

謝塹又道,但也因此,你的刀就很多變古怪,這本是好的,但你割捨不掉的招式太多,就顯得累贅,所以反倒影響了你的優點,比如靈敏的反應和輕功。

刀怪並不服氣,冷冷道,你贏了,自然想說什麼就能說。

謝塹站起身說,我餓了,想喝酒,你既然輸了,也沒什麼好說的,與我一道來吧。

說罷,竟把刀怪拖去了附近的小酒館,叫了吃食和酒,大吃一頓。

謝塹是個總在說話的人,即便是吃喝也堵不住他的嘴。

一開始刀怪還能當做沒聽到,一壺酒過後,便忍不住回答反駁。

那天二人喝了多少酒,刀怪已不記得,只知道第二天一穿著紅衣的姑娘推門進來,將謝塹一巴掌打醒,揪著耳朵離開。

刀怪後來才知道那是方錦,夫妻倆在江湖行走,頗有俠名,但因方錦出身,所以又有些閒言碎語。

刀怪不屑瞭解江湖上那些對二人的流言蜚語,鉚足勁兒地練刀,悄默聲地搞掉了許多累贅的習慣,第二次再遇謝塹,他果然比上次精進不少。

只是仍舊輸了。

他於是又大罵一場,要謝塹殺了自己。

謝塹說,聽聞你的仇家多得很,不光白道,連黑/道也是仇人遍地,怎麼偏叫我來殺?

刀怪說,因為我既瞧不起白道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也瞧不起黑/道缺德無聊的蠢貨,你算是矬子裡拔將軍,你來殺我,我死得高興一些。

謝塹聽他說完,不由笑道,想不到你我竟還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也不等刀怪多說,又拽著他的腳,拖死豬一樣將他拖走。

這次他們是在謝塹的家裡喝酒,夫妻倆買了吃食回來,一道飲酒。

謝塹說,你既瞧不起黑/道,為何還要在天嶽教?

刀怪以為他也似白道那些人一般要做勸人從善的戲碼,奚落說,因為老子投的胎就是如此,落在窮鬼一家的娘肚子裡,出生死娘滿月死爹,自個兒混街頭餵飽自己,誰給我飯吃誰就是我親爹孃,是我不想選嗎?是那時候只有黑/道讓我吃上飯,不至於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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