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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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塹聽完,默默吃了幾口,才道,說得對,有時候人自己也沒得選。
刀怪沒再說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謝塹雖是他仇人,卻也有不錯的地方。
那天刀怪在謝塹方錦暫住的村鎮睡了一覺,第二天走時,謝塹熘熘達達地過來。
謝塹說,我還是忍不住多說一句,你在黑/道白道都不要緊,但天嶽教實在缺德,你若瞭解深一些,我想你自然會離開。
刀怪覺得他在放屁。
謝塹笑一笑說,那地方我覺得要不好,正盟在池勁晟整頓下已日漸厲害,遲早是要收拾這幫雜碎……你並未害過無辜之人,何不早做切割?
刀怪翻著眼皮說,你當那是說走就走的地方?
謝塹說,你若有麻煩,儘管告訴我,我與夫人必定幫你。
說罷,掉頭離開。
刀怪回去不多久,便查出天嶽教更深層的勾當,實在臭不可聞,他當即鬧翻,殺出總壇。
追殺的人跟了半年,期間聽聞謝塹方錦二人聯絡楓山,料理了幾處分壇,追殺才漸漸消停。
刀怪第三次輸給謝塹時,已是夾在黑白兩道的散人。
做了江湖散客,刀怪反倒一身輕鬆,心境不同,刀法也隨之更穩,他與謝塹打得有來有回,卻還是敗了。
他惱羞成怒,約定明年再來。
謝塹卻說,明年八成不行,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要跟我夫人孩子玩兒幾年。
刀怪罵他沒出息,二人約定等謝塹跟媳婦孩子玩兒夠了,再來比試。
臨走時,謝塹說,你不成家沒孩子,也沒有親人,朋友嘛,哈哈,我看也沒幾個,以後要如何呢?
刀怪說,我本就是不要這些拖累的脾氣!況且相好的跟著我,只會受罪擔心,更別提孩子,我見到孩子就頭疼!
謝塹哼哼哈哈,說,我卻覺得你的心性,倒與賴皮孩子玩得起來……
眼見刀怪臉色愈發地黑,謝塹才補一句,我難道不是誇你?說你心性一直年輕,正適合跟少年人玩鬧,是不是?
刀怪笑道,這誰知道?難道你還能找幾個陪我玩的孩子不成?
謝塹說,哪天我非要喊了楓山或是其他地方的孩子來,你指定聊得起來,楓山的孩子大半都是孤兒,屆時你有欣賞的,便收幾個當徒弟如何?
刀怪橫眉倒豎,咆哮道,我從不收徒,還“收幾個”!
二人吵完,刀怪單方面不歡而散,找了個山頭窩著,不是喝酒就是練武,聽聞謝塹方錦的兒子哌哌落地,又聽聞夫妻二人如何疼愛這小孩,甚至有意退隱江湖,不由大怒。
刀怪發誓,謝塹若再不回心轉意,他便絕不見這窩囊東西。
發完誓,下山買了兩罈好酒託人送去。
只是仍氣得不行,對外提起謝塹,罵得狗血淋頭,在旁人眼裡,他與謝塹是死敵無異。
他不知這兩壇酒謝塹方錦喝了沒有,只知道沒兩年,應當是二人之子剛會說話不久,便遭了暗算,勉強活下來,卻留下了個滿臉毒瘡的毛病。
刀怪知道,再戰的約定只能繼續推遲。
誰家當爹孃的能在兒子生病的時候有心情打架?
刀怪的心情於是也很不好,下山四處打聽,藉著自己在黑/道積累的人脈,聽到一些有關暗算稚子的風聲,追了百里地,將那一夥人宰了大半洩憤。
跑掉的後來死在謝塹方錦手上,二人路過刀怪常住的山附近,在山腳小鎮同樣留下兩罈好酒。
往後幾年,夫妻二人行蹤都飄忽不定,為兒子那倒黴毛病走南闖北地醫治。
刀怪四處遊歷,出關往西走,某年忽然收到謝塹書信,說兒子的病已有了治好的指望,他高興得很,要約刀怪喝酒,切磋不切磋的,到時候再說。
這人嘴裡實在沒一句靠譜的,刀怪火大了數日,但還是買馬返程,想趕在來年春天前回來。
卻不想尚未趕回,再收到的就是謝家三口的死訊。
告訴他訊息的小子說,方錦和她兒子一道燒死,焦屍被雷夫人保下,如今去向不明,而謝塹險些死無全屍,聽說是運去了亂葬崗,丟哪兒了不知道。
刀怪在唿嘯的雪裡凍得渾身冰冷,打了好幾個噴嚏,打得流出兩行淚。
傳訊息的小子說,您老怎麼了?
刀怪說,天冷,凍得。
傳訊息的小子說,今年確實冷,開春兒就好了,雪一化,什麼就都好了,花啊果的都有了。
刀怪說,可我的仇人死了!
傳訊息的小子不明白,仇人死了不是好事?
刀怪也不回答,騎著馬走了。
他已決定,對著謝塹的屍體大罵一場。
這王八蛋嘴上說得花裡胡哨,好似白道都是將道義的人,還勸刀怪少與正盟過不去。
刀怪喝多的時候偶爾想起,覺得白道若是有謝塹方錦這類人,那也確實不錯……
幸好沒信!
刀怪抱著要將那死人譏諷一番再埋了的決心,冒著風雪找到亂葬崗,在上頭遇到三個小鬼兒,怕他仨凍死,才領下山。
他看到小孩就頭疼,而這仨臭孩子別的沒有,唯有脾氣倔得像三頭驢,連軟話也不會說,見刀怪不打算教他仨學武,當即掉頭就走。
刀怪眼見三根“枯柴”幫扶著越走越遠,心想他仨要是死了,我要不要給他仨一道拉亂葬崗埋了?謝塹那王八蛋,對他仨倒是好,地底下團聚去吧!
他一股無名火起,將三個瞠目結舌的乞兒撂倒在地,用手裡包袱噼打三人,口中罵道:“驢,豬!強種,強有什麼用,道義有龜孫子的用,死了三個,你三個也去死吧!”
那包袱其實並不沉,只有替換的衣袍,打上去也不疼,只是刀怪那憤怒的模樣有些駭人。
三乞兒木呆呆地跌坐在雪地裡,飯桶高叫:“他瘋啦!”
瞎子:“什麼東西在打我?”
強磨盤:“他還不如弄個雪球呢。”
刀怪無語地發現,這三個小乞丐,說起話來竟跟謝塹有幾分相似。
難怪謝塹能跟他仨玩一起去!
那瞎子摸索著坐起身,胸口的傷口已讓他十分難受,喘著粗氣兒道:“你教我們武功吧,教我仨用刀,不光為了查清楚和報仇,我仨不光是為了這個的。”
刀怪冷冷道:“你已是快死的人,我教一個死人做什麼?”
瞎子天生機敏,不知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口風,竟撐著仰頭衝著他的方向道:“我若不死,你就教我。我一日不死,就學一日,我不死就會長大,你教我武功用刀,我給你養老送終。”
另兩個當即也爬起來說:“我仨給你養老送終,教我們吧,等我仨長大,賺的錢給你,好吃好喝的給你,只要不違背道義,讓我仨幹啥都行——”
“別提什麼倒黴道義!”刀怪咆哮。
三乞兒也不知這倆字如何觸他逆鱗,只好閉嘴。
刀怪搓了把臉,看著這三個墳地裡冒出來的孩子。
這三個從謝塹埋骨的山頭冒出來的孩子。
忽然想起最後一次分別時,謝塹說的話——“屆時你有欣賞的,便收幾個當徒弟如何?”
刀怪頗覺荒唐,這死人,兜兜轉轉地,竟真塞了三個孩子過來!
他攥緊自己的刀,心想,難道世上還真有如此靈驗的事情?
刀怪扭頭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一眼三個孩子。
三乞兒坐在雪地裡不動。
他轉回去,一把將瞎眼的那個撈起來背上,又把另兩個從雪地裡拉起,朝附近村子走去。
那瞎子在他背上說:“我真給你養老,你教我武功,我叫你師父。”
刀怪說:“我沒徒弟。”
“壞菜了,”飯桶小聲跟強磨盤嘀咕,“這老小子軟硬不吃!”
刀怪掉頭給他屁股上一腳,這瘸子在地上滾了滾,又拽著他衣襬爬起來。
“哎,”強磨盤嘆口氣,“咱哪兒有硬的給人吃啊。”
刀怪繼續走:“但我也要查謝家三口的事情,不知要查多久,過不幾年我老了,就得有人繼續查,你仨要能做,我教你們也不是不行。”
三乞兒頓時點頭如搗蒜。
刀怪嘆一口氣:“先別想練武了,你仨先活下來再說。”
“我仨死不了的,”瞎子說,“我們仨唯一的能耐,就是難死。”
這話倒是說得再對沒有。
這小瞎子高燒數日,幾次都快嚥氣兒,竟都挺過去,硬是活了。
另兩個也因受風寒昏沉了半月有餘,但到底是抗住了。
刀怪將三乞兒帶上山,在山裡開了一片練武的地方,真教了起來。
起先並不順利,他並非是個能教人的性子,自己就是瞎琢磨和偷師學成的,如今要他教人,常覺得焦頭爛額。
三乞兒聽得一頭霧水,什麼內力什麼氣脈一概不懂,卻有一點好,就是肯吃苦。
拿了木刀,便按時按點地練習噼砍,說砍一千下,就絕不只有九百九十九,說兩千下,就只有多沒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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