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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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說話的商人也一蹦而起,提著衣袍奔出:“秦嵬?真是小刀鬼秦嵬?那沈雲屏必定也在附近,我也要結交一二——”
門外夜色之中,又哪還有半個人影?
唯見地上水坑積水,泛起陣陣波紋。
下過雨,道路就泥濘起來。
這條道秦嵬年少時走過無數次,但走如此泥濘的夜路的次數卻並不多。
他昏暗的視線裡,柱子提著的燈籠飄在前頭。
柱子走得又穩又慎重,怕泥地害得恩公溼了鞋,特地挑著好走些的地方走,秦嵬只需要跟著那燈籠的光邁步,走得輕輕鬆鬆。
走出二里地,卻並非朝著村鎮去,柱子忍不住道:“恩公,咱們究竟要去哪裡?”
隨即便聽到他恩公嘴裡滾出兩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字:“大宅。”
柱子在本地土生土長,知道這“大宅”跟“鬼宅”無異,登時不說話了。
秦嵬笑道:“怕了?不是要給我當牛做馬?”
“是有些怕,”柱子說,“但恩公要去,我就去!只是不知要我做些什麼?”
秦嵬搓了把臉,半晌,嘆一口氣:“我惹了天大的麻煩,實在不想捱罵,將你一道捉去,只盼那位脾氣大得離奇的少爺能礙於你個孩子在,少同我計較。”
柱子聽得稀里煳塗,但頗覺自己意義重大,更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兒:“此地離大宅還有段距離,這燈籠裡的蠟燭卻不剩多少,不知等下夠不夠使。”
秦嵬悠悠道:“你只需朝前走,自有夠使的自己過來。”
說罷,口中竟吹起了幾個雀鳥般的唿哨。
柱子便繼續走,拐了一道彎,又走一刻鐘,再抬頭時,卻見遠處黑黝黝的道上,不知何時冒出熒光點點。
下過雨的夜晚,偏僻小道上看到這燈火,任誰都會覺得汗毛倒豎。
尤其是兩點螢火竟飄飄忽忽地向著二人挪來。
秦嵬步子不停,柱子也只好硬著頭皮朝前走。
等走近了,才發現螢火併非鬼火,而同樣是兩盞燈籠,被兩個青年挑著,疾步過來。
兩青年一個身高體健,腰間佩刀,一個臉生胎記,腰間佩鞭,見到秦嵬,離得老遠就露出笑臉。
“秦哥,你總算回來了!”佩鞭那個笑道,“範統領一收到訊息,便命人準備起來,我倆等不及,先來接你。”
佩刀那個也道:“原本擔心你在路上淋著,衛小統領說派人四處找你,樓主沒讓,他說你……呃,總會有辦法。”
秦嵬苦笑道:“他到底是說我總會有辦法,還是說‘姓秦的一肚子壞水,何必我多操心’?”
佩刀那個閉上嘴,佩鞭那個委婉道:“都是一個意思。”
秦嵬嘆一口氣,彎腰在柱子耳邊耳語幾句。
柱子兩眼圓睜,連連點頭:“恩公放心,如此說,那便是我另一恩公,我自然會做的!”
秦嵬滿意地拍拍他肩膀,這才對那兩個青年道:“你兩兄弟一個在江判那兒待著,一個在主樓做事,怎麼今日都來這裡?”
封家兩兄弟如今已不見早年青澀,封因提著燈籠,給秦嵬領路:“提前跟江姐說了才走的,左右過一個月我也要下山,找秦哥也指點幾句,每年不都這樣麼?”
“我已升了大百靈鳥,負責的就是這片兒,聽聞你與樓主都過來,我自然也要來的。”封果笑道。
三人交談間,已又朝前走去。
每走一段,道旁便有燈籠擺放,似是一條光帶,為秦嵬引路。
原來柱子方才見到的螢火,竟都是燭光。
燭光指引的盡頭,便是那“大宅”。
今夜的大宅卻不見半分所謂“鬼宅”的模樣,雖已至深夜,卻仍燈火通明,主人好似唯恐宅內有半分晦暗。
門口立著個皮笑肉不笑的八字眉男人,見到秦嵬,嘿嘿一笑:“秦大俠,你要倒大黴啦!”
“範統領何出此言?”秦嵬故作不解,“我即將與我家少爺、你家樓主團圓,怎會倒黴?”
範遇塵五官皺起,卻聽院裡傳來一聲輕笑。
這聲音令秦嵬的耳朵動了動,再不多言,腳下情不自禁地快了幾步,走進大門去。
一進門,便見沈雲屏立在正堂廊下,負手含笑看著他。
秦嵬還未說話,沈雲屏已先開口:“我的心肝兒,好會說話,句句都要討我喜歡。”
“實在是字字發自肺腑!”秦嵬拽了個四字的詞出來,他頗有長進了。
豈料沈雲屏臉色勐然一落,眼中掀起天大怒氣:“你中途繞道先不提,為了個雜碎,遲了一天才來——”
秦嵬不動聲色,踢了柱子一腳。
柱子已被這玉雕似的少爺變臉的速度驚掉下巴,捱了這一腳回神,雙眼含淚,撲了上去,在沈雲屏詫異的目光中邊跪邊道:“恩公!”
沈恩公一把將他拽住,力氣比秦恩公還大,將他揪得雙腳離地:“這小子哪裡來的?”
“恩公,”柱子咬牙道,“馬天保殺我爹孃,若非你告知位置,秦恩公宰了他,我的仇還不知何時能報!我願為二位恩公當牛做馬,以報恩情!”
沈雲屏已自這幾句話裡理清了前因後果,更明白秦嵬這混帳王八為何將這孩子領來,不由惱怒地瞪他一眼。
再將手裡這小子放下,似笑非笑道:“給這位混帳王八當牛做馬或許還行,你若知道我是誰,便再不敢說給我當牛做馬了。”
柱子擦一擦臉,認真道:“我只知你二位都是大俠。”
這一句令沈雲屏頓了頓。
柱子又道:“爹孃大仇已報,我已別無所求。他二人生前教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自當如此去做。”
這世上或許再沒有比秦嵬和沈雲屏懂得這話的重量人。
沈雲屏再不答話,只招來封因封果:“將這非要當牛做馬的髒猴子拉下去,洗淨了休息,餘下明日再說。”
說罷,又不鹹不淡道:“再將熱水抬去臥房,把這奸詐狡猾的混帳王八洗一洗。”
秦嵬見他怒火已消,頗覺自己聰明絕頂,天大的簍子都能補上,當即笑著走過去,抬手要摟沈雲屏肩膀:“我這混帳王八,卻有許多話今夜就要與你說。”
沈雲屏伸出一根手指,頂在他肩膀,不叫他這一天沒換的衣服捱上自己。
那邊兒封因封果早已習慣這二人說笑怒罵的模樣,只作看不到,要領著柱子離開。
柱子兩手抱拳,對二人深深弓腰,一字字道:“秦大俠與沈大俠的恩情,我永不敢忘。”
沈雲屏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話,一擺手,轉身與秦嵬並肩去後院臥房。
秦嵬看他一眼,忽然不由分說,摟住他肩膀:“沈大俠,我來時路上,準備了東西要拿給你。”
沈雲屏被他這話的前三個字說得抿起嘴,再開口時,只譏諷道:“我還不知道?你將存在銀號的銀子取了大半,你這錢串子,竟肯花這筆錢,如今你想要的院子已有,那這錢究竟花到了什麼地方?”
秦嵬神秘一笑。
二人回到臥房,熱水已抬好,沈雲屏早已洗漱過,只脫了外袍坐在搖椅上看書,等秦嵬洗完出來。
燭火之下,書卷上的字卻都有些難以看進去。
沈雲屏將書卷蓋在臉上,恍恍惚惚,竟想起沈翹雀來。
他想起自己剛治好臉上毒瘡,發現內息幾乎全無,再沒有練內功的可能那會兒,是如何地不甘心。
年少的沈雲屏還是想過練刀的。
他從沒放棄練武,一度在練武場上摔摔打打。
樓裡教他的百靈鳥們無一不被他纏著,要求教授自己用刀的技巧,只是最後都卡在內力這一節上。
越是學不來,沈雲屏就越是憤怒,他終日拿著刀對著木樁噼砍,從早到晚,直到力竭倒在地上。
沈翹雀也不阻攔,只任由他發瘋,命人將躺椅拖來放在練武場旁,自己躺在上面蓋著毯子,一邊喝茶,一邊看他取樂。
只等他有一天終於忍不住,趴在地上小聲地哭,沈翹雀才開口,說,你難道還指望能同你爹孃一樣,做個用刀的大俠不成?
沈雲屏一骨碌爬起來,兇狠地瞪著她。
沈翹雀將他上下一打量,哈哈笑道,哎呦,竟還真的是!
她笑得前仰後合,連連咳嗽。
年少的沈雲屏自尊心高得離譜,兩眼氣得通紅,怒道,難道不行?
沈翹雀笑著問道,你還要不要給你爹孃報仇?
沈雲屏咬牙說,要!
沈翹雀臉上的笑容驟然落下,冷冷道,那你看我像不像個大俠?
沈雲屏不知她發什麼神經,沒有說話。
沈翹雀在躺椅上優哉遊哉地譏諷說,你這沒內力的小廢物,若非來我八方樓,此生都難在江湖立足,何談給你爹孃報仇?廢人謝翎已是不行了,但八方樓主沈雲屏,或許還有些報仇的指望,你難道不是已決定要踹掉我這將死之人,繼任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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