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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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捻著一粒棋子,慢悠悠地落在要放的位置,這才轉過頭對刀怪笑一笑:“我前些日子自南邊兒回來,那邊有一藥酒滋味不錯,只是運來尚需時間,特囑咐大夫配的藥茶,您喝幾日,清一清腸胃,到時才能更好地喝南邊兒帶回的酒,如何?”
刀怪聽跟自己三個徒弟全不相同的慢條斯理的說話聲,頗覺順耳。
哼一聲,道:“這才是人話,好吧,我一長輩,還跟你們計較不成?”
說罷,掉頭又要回屋補覺。
秦嵬前傾身體,湊到沈雲屏耳邊,極小聲道:“何時換的藥茶?”
“沒換,”沈雲屏面不改色,“我胡謅的。”
他這謊話張口就來,秦嵬不由喃喃:“我就說你最會騙人……”
沈雲屏一把捏住他的嘴:“能叫他忍耐個七八天,已不錯了。”
這邊正嘀咕,忽聽屋裡飄出刀怪一句話。
刀怪道:“回頭得回一趟山上。”
“您那一堆破爛,又折騰什麼?”秦嵬無奈。
沈雲屏亦道:“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人去買。”
刀怪笑了笑,道:“屋後埋了一罈酒,如今正是喝的好時候。”
第135章 番外三
傍晚,大雨。
幾匹快馬奔來,停在城外酒肆外。
穿著蓑衣戴斗笠的青年翻身下馬,鑽進酒肆內避雨。
外頭正打了一道閃,隨後便是滾滾悶雷壓下。
雷聲將酒肆內吃喝的幾人驚動,一商人打扮的食客道:“又是雷雨,今夜那大宅不知又要如何鬧鬼。”
這話說完,外頭又是一通雷鳴電閃。
剛進門的四個佩刀青年與店裡食客一道打了個哆嗦,在店夥計引路下勉強落座。
其中年紀最小那個問道:“什麼大宅,如何鬧鬼?”
“諸位外地來的?”店夥計麻利地擦了桌。
“正是,我四人聽聞江湖一前輩似在附近,有意結交討教,這才趕來。”
店夥計道:“原來如此,那四位未聽聞倒也正常……”
話未說完,方才說話的商人便介面道:“自小石城朝東走十五里,有處荒屋,去年不知被誰買下,修了個闊綽富貴的大宅,比城裡王老爺家還闊氣。”
“這有何不妥?”
“本也沒什麼,”那商人道,“那宅裡倒也人來人往,家僕護衛一應俱全,也宅子主人體弱多病,大多都在調養,前去結交的人不是沒有,都只隔著簾子見過幾回,至今無人說得上主人家相貌,只知道是個文雅少爺。”
“這也不算稀奇。”
商人道:“這也就罷了,可附近的偷兒竊賊據說摸進去過幾批,之後便全都不見蹤影,只有上個月逃出一人,已是半痴半傻瘋瘋癲癲,一問起大宅,便哭雞賴嚎地尿了一褲子。”
說到這裡,四青年才有些驚訝。
“而且聽路過的百姓說起,雷雨之夜,宅中常有鬼哭狼嚎,平日夜裡,也曾見白衣人影掛在樹梢枝頭晃動。”商人神神秘秘,“去過那大宅的人說起,院裡不知為何栽了杏樹,枝葉異常繁茂,佈局格局,好似鎮壓用的風水局……”
店夥計低聲道:“正是風水局呀,壓鬼用的!”
四青年“啊”一聲。
“真的真的,”夥計悄聲道,“那地方原本荒廢破敗,聽聞曾有小乞兒居住,後不知為何,一夜間全都消失不見,只剩孤魂野鬼——”
“轟隆”一聲悶雷,將茶肆內數人嚇得蹦了蹦。
唯有坐在角落裡喝酒吃麵的邋遢男人慢悠悠地說道:“夥計,再拿半碟子醬肉來。”
其餘眾人聽他聲音不緊不慢,倒也定了定神。
四青年唿出口氣兒,另說道:“來的路上便傳開了,‘馬瘋子’馬天保終於叫人殺了,喉頭一刀,乾脆利索,必是那位所為!”
圓臉青年憧憬道:“馬天保欺男霸女,仗著武功不錯,幾次自明劍門手中逃脫,蹤跡又難追查,叫他囂張至今,現下好了,那位出手,一擊斃命,也算便宜那雜碎。”
“如此難查的人,想必又是另一位透了訊息。”另一人道,“他二位如今倒是瀟灑,少在江湖露面,咱們這趟過來,必要見秦大俠的。若運氣好,說不準還能見一見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樓主。”
圓臉青年嚼著菜道:“聽聞年初明劍門廣收弟子,邀了秦大俠前去幫著把關,他倒是真去了,好似江女俠也帶弟子前去,可惜當時我在南方,沒能趕回一見。”
“是可惜!如今武林用刀的,誰不想見見這二位?”
又有人道:“聽說他們逢年過節倒是會去千般園,只是裘家主近些年忙得連軸轉,咱們上門幾次都沒得見。”
“也不知怎麼搞的,這幾人多年前與正盟還來往頗深,如今盟主之位虛懸,他們與三大派關係不錯,卻再不去聚賢堂了,否則倒是還能去聚賢堂等著。”
“哼,定是讓當年那爛事壞了心情,換我也不樂意去。”
圓臉青年道:“如今聚雲山莊已敗落,段若鋒武功盡廢再不下燕回山,段賀年似乎還被囚在正盟秘牢之中?”
“好似是的。”另一人道,“我聽說,他前兩年發了瘋,池靜波池門主同年做法事祭拜野豬林死去之人,又將一劍穗當場焚燬,我師父說,那劍穗是段賀年劍上所配。”
“那不就是與池老盟主——”圓臉青年驚訝,“他不是恨池老盟主入骨?竟真還一直留著與他一樣的劍穗?”
最年長那個喝一口酒:“江湖情仇,究竟是情誼多還是仇恨多,有時自己也難分辨吧。”
其餘三人唏噓。
店小二聽得入迷,半晌才要去給角落吃麵的男人送醬肉,卻見雨幕中飄來一道瘦小人影,立在酒肆門外。
那影子小鬼一般,撐著個破紙傘,褲腳溼透,正向下滴水。
一道閃打過,映出這小鬼蒼白的臉,和一雙紅得滴血的眼睛。
竟是個瘦削少年!
這少年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模樣真與鬼魅相似,令茶肆內眾人嚇了一跳。
打瞌睡的店掌櫃一見到他,便走過來,憐憫道:“柱子,這大雨天怎麼出來?你家裡……你別太傷心,報仇的事總有辦法……”
柱子將傘立在門口,徑直走進酒肆,來到角落吃麵的男人桌旁。
“你真殺了那畜生!”柱子看著男人。
男人嚼著面:“我還給你帶回了好東西。”
說罷,自懷中掏出一物件丟在桌上。
柱子撿起來,是個小布包,他一層層開啟,店掌櫃伸頭一看,嚇得一頭冷汗。
裡頭是幾枚人的牙齒!
牙根還帶著碎肉,是硬生生拔下來的,其中一枚,竟包著一層金子。
柱子渾身顫抖:“不錯,我到死都認得出,他殺了我爹孃時,咧嘴笑露出的牙,我到死都認得出……”
隨即直挺挺地要往地上跪,卻被那男人托住。
男人放下筷子:“報酬?”
柱子掏出二兩銀子幾枚銅錢,羞愧道:“我知似大俠這類人,這些錢是絕不夠的,但我只剩這些,”頓了頓,又抬起頭道,“還有我這一條命,你若不嫌棄,我自今日起到死,給你當牛做馬,以報恩情!”
那男人將銀子收起,又將銅錢一枚枚地數了查,穩妥地塞進自己的錢袋子裡,頗有對錢財斤斤計較的模樣。
數完了錢,才道:“坐下。”
柱子立刻坐下,男人又將半盤醬肉推給他:“吃。”
柱子當即急了:“恩公——”
“你不是要給我當牛做馬?”男人問。
柱子點頭。
“牛馬也得吃飽了才好做事,”男人繼續吃麵,“你吃飽了,就要替我做一件大事!”
柱子心中打鼓,但已下定決心,即便去死也要報恩,又聞到醬肉的香味,他餓了數日,再不推辭,狼吞虎嚥起來。
店裡旁人覺得稀奇,但見男人並非好相與的模樣,不敢打聽,各自又閒聊起來。
夏末的雷雨一陣陣的,不到一個時辰便又停歇。
男人吃飽喝足,將同樣吃得打飽嗝兒的柱子提起,哭笑不得:“你小子,倒是不客氣!”
“我已,嗝,立誓了,”柱子神情嚴肅,“等下無論做什麼事,若有危險,我必會衝在恩公前頭,吃得多點,有勁兒。”
男人笑了笑,自去櫃上結帳,又叫店夥計提了個燈籠過來,命柱子拿著。
男人說:“你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店掌櫃憂心忡忡,看看男人,又看看柱子。
柱子卻神情堅毅,提著燈籠走出門去。
只等男人也邁步出門,酒肆內其餘幾人才立即議論起這二人。
卻聽門外柱子問道:“我只知恩公是大俠,卻不知恩公姓名,您定要告訴我。”
二人走進夜色,才聽到那男人聲音:“我姓秦,秦嵬。”
茶肆裡安靜一瞬,隨即四青年“噗”地將嘴裡酒水噴出,狂奔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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