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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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的臉上已沒了偽裝,眉宇間盡是狼一般的兇狠。
他腦中計算著如果丟了這條手臂,自己能有幾成勝算。
沈雲屏並沒有多少內力,出招大多靠暗算和出其不意,所以即便右臂沒了也能將他拿下,只是要如何出城,如何找到老頭帶他一道出去……
沈雲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了,省省吧,你動腦子的動靜我都聽得到了!”
“……你究竟要如何?我以為我們穿一條褲子。”秦嵬道。
他看不清沈雲屏的臉,更少了一項揣測對方心思的條件,只好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感知上。
沈雲屏聽他這會兒還扯到褲子,不由笑了一聲,秦嵬察覺到對方胸口的輕震,又感覺到沈雲屏湊到他耳邊,唿出的氣息擦過耳廓,溼潤,溫熱,帶著香膏清雅的氣味。
這一切都在模煳的視線和黑暗中格外明顯。
秦嵬咬緊後槽牙,聽沈雲屏回答:“我、你和那老頭才是最引人注意的,老範和漢子沒了咱們三個,反倒不顯眼。讓他帶著漢子潛伏下來,明早趁亂出城,他的武功保那漢子一個不成問題。”
“老頭呢?”
“那老頭病得有些重,我把過脈了,帶他再奔波下去他死半道都不稀奇,再說,你我二人如今名聲個頂個地臭,即便是由我們將這老頭知道的事情說出去,又有誰會信?”
這也是秦嵬擔心的事情,沈雲屏說到了他的心坎兒上。
冷靜了一些,秦嵬道:“你想讓他的口供是過正盟的手出來?但此人只要經過你我的手,必然難被全信,更何況你我都知道,正盟並非全都可信,要滅他口的人必定不少。”
“自證並不難,只需要有熟悉當年楓山、正盟等各方勢力的人在就可以,最好還是認識楓山弟子的人,這樣的人只要多問那老頭一些,肯定就能確定他是楓山出身。”沈雲屏道,“只是這人還需要有能保住老頭性命的能力和勢力。”
秦嵬冷笑一聲:“你不如去廟裡請個大羅金仙過來好了!想得倒是挺美。”
沈雲屏笑道:“但的確有這樣一個人,不僅滿足上述條件,而且人品剛正不阿,哪怕是你我也能信任,你好好想想。”
秦嵬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雷夫人!”
“不錯。她既熟悉正盟五大派,也熟悉楓山,更與方錦有過交情,當年二人合稱‘南鞭北槍’,還曾一起在捉月城比武打擂、飲酒玩樂,”沈雲屏道,“公孫世家家訓嚴格,雷夫人人品貴重,不然也教不出公孫明那樣的憨貨,倘若老頭到了公孫世家,雷夫人一定會保他的命。”
秦嵬皺眉:“你說的這點我沒二話。但如今公孫明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怎會輕易聽你我的話?”
“公孫明的態度,不代表雷夫人的態度,況且我看少家主如今只是氣頭上,並非沒有理智,否則剛才不會反覆詢問你的身世究竟為何。”沈雲屏難得不彎彎繞繞,直白道,“而且,雷夫人自當年公孫裕死後,曾追查野豬林真相數年之久,甚至還曾私下來樓裡詢問過相關訊息,她心中必然存疑,如今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了新的線索,定會緊抓不放,不會讓人將老頭滅口。”
秦嵬一愣,這他的確並不知道,略微思索:“人心難辨,她想知道公孫裕為何而死、是否真臨陣脫逃,與她記恨謝塹方錦和楓山並不衝突。”
身後沈雲屏沉默半晌,忽然嘆了口氣兒,無奈道:“你如果和公孫明一樣是個好煳弄的,我只需要把你拴在褲腰帶上帶著走,當個打手就好,必定輕鬆很多。”
秦嵬甚至懶得搭理他這句。
沈雲屏也並不需要他回答,只沉沉道:“當年事發後,悲痛難平的白道要將謝塹碎屍萬段,只有雷夫人說人既已死,便不該多遭侮辱,只是當時公孫裕還有一口氣兒,她說的話倒像是倖存之人無用的善心,無人肯聽,還是段賀年也出言支援,這才讓謝塹屍身保全,胡亂埋在了亂葬崗。”
秦嵬心中一痛,年少時他們三人在亂墳崗徘徊許久,都找不到謝塹埋在什麼地方,只能祈求至少屍身不要露於荒野,遭野狗野鳥啃食。
“後來在楓山腳下道觀找到方錦屍身時,也是雷夫人不忍昔年舊友死無葬身之地,力保之下,將其埋葬。”沈雲屏輕聲道,“她雖為人嚴苛些,但並非惡人。”
秦嵬已明白了沈雲屏的想法,唿出口氣兒:“更何況,如今你我和公孫世家總算利益相關。”
“你的確不笨,”沈雲屏笑道,“不錯,想必你也知道,靈虎鎮的事情與野豬林何其相似,更何況還有個與公孫裕情況相仿的人存在,整個白道,都找不到和公孫世家一樣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的了。”
秦嵬道:“即便公孫世家不會殺他,但江湖上想要那老頭命的人,絕不會讓他活著!”
沈雲屏狡黠道:“所以我給他留了保命的一招。”
他貼在秦嵬耳邊,小聲道:“我已讓老範帶著那漢子重回鐵鋪,拿走鐵鞭和當年楓山歷代鐵匠留下的恨罪鞭鍛造冊子,上頭帶著楓山山主的印鑑,老頭的口供也按了手印,這三個證據雖不如老頭本人有力,但已足夠令所有人明白,恨罪鞭是可以流出楓山的。”
山主印鑑早就已經隨著楓山被滅而被毀,但雷夫人這樣的老人一定還是能認出來。
只這一項就夠令人注目了,更何況還有鐵鞭、口供以及繼承了楓山鍛造技藝的漢子。
見秦嵬的表情微變,沈雲屏知道他已想明白其中關竅,又道:“等老頭到了公孫明手上說出此事時,老範早已帶人出城,漢子的蹤跡自此就只會有八方樓知道——如果我心情不錯,或許還會告訴你。到那時,他只需要告訴所有人,只要他出事,那口供和物證就會立刻被傳遍武林,屆時局面可就更難掌控了,絕非要殺他的人想見到的。”
秦嵬聽出最後一句裡暗暗的得意,不由嗆他:“為何不將老頭帶走,留下漢子和其他證據?”
“我已說過,老頭年紀已高又病得厲害,走到哪兒都容易被人記住,不好隱藏也不好帶走,況且雷夫人是何等性格,想要令她帶著整個公孫世家與我們站在一條道上,就只能給她最真誠的證據。”沈雲屏解釋,“這事兒我跟你一個武夫說不清楚。”
秦嵬愣了愣:“武夫?說我?”
“不然呢,”沈雲屏道,“暗送秋波都不知道。”
秦嵬氣極反笑:“那沈學問現在與我說這麼多,難道不是自己做不來,要拖我這武夫一起麼?”
沈雲屏見他這狗齜牙一般的脾氣上來,只好柔聲道:“你我二人難道不是穿一條褲子麼?”
“……”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雲屏又道:“我現在將你放開,你可不要又把手卡上我的脖子。”
肩膀和胳膊得到了解放,秦嵬略活動了一下。
他將自己的肩膀掰了掰,以緩解痠痛,狐疑道:“暗器也就罷了,你連錯骨手也會用,別再過幾天,你連內力也都充沛起來了!”
“我若是能讓內力充沛起來,也不會學這些又雜又多的東西來自保了。”沈雲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更不會來找你做這許多事情,我自己來更方便。”
秦嵬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平時怎麼練的力氣?”
沈雲屏一愣,唇角揚起又壓下,嚴肅道:“先解決眼前的麻煩,我再將這‘傳家秘籍’告訴你。”
秦嵬:“……”他總算知道老範為什麼總想掐死自己了!
“現在——”沈雲屏還未說完,就被秦嵬伸過來摟住腰的手打斷。
秦嵬的手果然沒有卡他的脖子,而是將他勒得差點兒喘不上氣兒:“將公孫明引去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對吧?”
沈雲屏強忍腰快斷了的感覺,捏著鼻子“嗯”了聲。
“摟緊了!”秦嵬囑咐一聲,蹬牆而起。
就在二人飛身上房頂的瞬間,四方追兵已然追到,幾劍堪堪刺在二人身側和腳下。
沈雲屏來不及問秦嵬為何要上房頂,只顧抬手勒住秦嵬的脖子,以免掉下去。
他倆人一個被勒得腰快斷了,一個被勒得倒不上氣兒,偏偏還得一道在屋頂亂竄,實在滑稽。
一到了房頂,有了月光,秦嵬的動作明顯利索很多,四下掃視,直奔東邊兒,身後拖著一幫喊打喊殺的追兵。
公孫明也終於找到了秦嵬的蹤跡,叫了聲“哪裡走”,當即緊緊跟上。
卻發現前方秦嵬忽然停頓下來,他不及多想,當即提劍便刺。
不想秦嵬並不接招,反倒一手抓著沈雲屏,一手舉著刀,狠狠捅向腳下的房頂!
“是你找我做事,等會兒可不要罵我埋汰。”秦嵬在沈雲屏耳邊道。
只聽得“咔咔”兩聲悶響,腳下房頂竟十分脆弱,這一下便直接垮塌。
秦嵬和沈雲屏雙雙掉落,公孫明來不及停下,也跟著一道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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