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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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尚未說完,只覺一股殺意襲來,急忙用劍去擋,卻聽“鏗”一聲響,他那把花了大錢鑄造的寶劍竟被直接斬斷。
隨即,疼痛在胸口裂開——秦嵬的刀斬斷了他的劍後,餘勁兒竟足以割開他的衣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傷!
那人痛得哇哇大叫,丟開只剩一半兒的劍,捂著傷栽倒在地,手忙腳亂地爬開,唯恐秦嵬下一刀落在他的頭上。
公孫明那個護衛趕緊上前,持劍對峙。
“天理?”秦嵬臉上已全無笑影,好似山鬼般兇相畢露,“我食不果腹時天理在哪裡?我同野狗在一個水坑裡舔水時天理在哪裡?諸位‘好人’立在這裡,有幾個嘗過生蛆腐肉的滋味?倒是同我講起天理來了。”
公孫明被他繞過自己傷人,原本正要發作,聽到這句,心中五味雜陳。
秦嵬慢慢站直身體,甩掉刀尖兒上的血水,平靜道:“我從不信什麼天理。刀在我手裡,天理就在我手裡。”
血水自刀尖滑落,在霜白月色之下,冷而無情。
他那狂妄之言,甚至遠沒有他刀上的殺氣來得更駭人。
忽有一道嘆息聲傳來:“說得好,可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能和秦大俠一樣,將天理握在手裡。”
這聲音千般斯文,萬般溫和,這血腥的月夜之中,卻如鬼魅一般。
所有人均是一愣,唯有秦嵬聽得這熟悉的嗓音皺起眉頭。
“是誰?”公孫明厲聲道,“躲躲藏藏,非君子所為!”
那聲音道:“我本就非君子,做的也是躲躲藏藏的生意,公孫少家主,你我雖未見過,我卻知你甚多。”
已有人反應過來,驚道:“是沈雲屏!”
“這惡棍,竟還在附近,倒叫他引走了許多同道!”
秦嵬心頭一沉,沒想到沈雲屏去而復返,且竟公然出現——即便是躲在暗處。
難道是出了事兒?範遇塵和老頭去了什麼地方?
沈雲屏的聲音已又傳來:“少家主,我知你心中怨恨難平,也知你苦練劍法想重振家門,更知道你這些年聽過多少閒言碎語,哎,這世上若真有天理,怎會忍心讓你忍受這等不公?”
公孫明面色漲紅,雙唇緊抿。
其餘白道弟子意識到沈雲屏若有所指,急忙道:“少家主,此人極擅蠱惑人心,你不要聽他胡謅,當務之急——”
“實話而已,怎麼就算蠱惑人心?”沈雲屏嘆道,“當年公孫老家主在野豬林外被找到,送回公孫世家時就已有流言,說他是臨陣逃走,背叛了池勁晟和一幫兄弟,又有說他勾結外人,洩露正盟行蹤的,這些話至今仍有人說仍有人信,難道是我胡謅?”
他說得很慢,聲音虛虛實實,令人一時分不清所在方位,眾人心驚肉跳地握緊了兵刃,開始四下尋找。
公孫明面色由紅轉白,半晌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知道外頭都在說什麼。但我相信我爹不是那種人。”
秦嵬正焦急地側耳分辨方位,忽有東西朝他腦門丟來,被他抬手一把抓住。
是一枚銅錢!
心頭一動,秦嵬抬眼順著銅錢丟來的方向看了看,狹窄的陋巷口黑乎乎一片,秦嵬暗暗嘆氣兒。
倒沒忘了把錢先揣懷裡。
那廂沈雲屏從容道:“老家主自然不是!可惜可惜,當年事情分明有許多含煳的地方,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不再提了。”
他的語氣再悠閒不過,卻好似帶著無數鉤子,劃過在場所有人的心,尤其是公孫明的心!
公孫明心頭怦怦直跳,冷聲道:“此言何意?”
“少家主,天理若在,豈會令老家主蒙冤受辱這十幾年?若有個搞清當年究竟發生何事的機會,難道你不好奇?”
那尾音托起一個微妙又意味深遠的上翹,而話音未落,秦嵬已縱身而起,腳下連蹬數位白道中人的腦袋肩膀,朝著銅子兒丟來的方向而去。
公孫明大怒,邊追邊叫:“你竟然逃跑?小甲!”
他那護衛早已竄起,手中長劍雷擊一般刺出。
劍還未到,殺意已至!
秦嵬竟在半空轉身,以刀接下這一擊。
“厲害!”秦嵬道,“想不到今夜竟還有如此人才!你叫什麼名字?”
護衛面若冰霜,冷冷道:“齊小甲。”
兩人均有驚人的力道和內力,刀劍相撞,竟逼得四周幾人倒退數步。
齊小甲見一劍不成,當即抬腿踢來,卻被秦嵬以膝蓋頂在半道。
兩人過了數下,秦嵬到底技高一籌,抓住一處破綻踹得齊小甲跌飛出去,被公孫明扶住。
秦嵬笑道:“我已記得你了,日後我若還活著,定找機會與你再好好過過招,現在嘛——”
他被漆黑巷子裡伸出的一隻手抓住後脖領,“嗖”地拉進了黑暗中。
眾人愣了愣,才聽公孫明叫道:“秦嵬,你臨陣縮頭逃跑,我瞧不起你!”
話沒說完,人已提劍追進了陋巷。
齊小甲掙扎著爬起來:“少家主,少家主!愣什麼,追!”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登時亂作一團,踩輕功上房頂、鑽巷子追蹤全都用上,一窩蜂地追了過去。
複雜的陋巷內,哪是輕易便能找到人的?人越多越雜亂,越雜亂越難分辨敵我,只能靠著聲音疾馳。
而秦嵬已被沈雲屏抓著,七拐八繞了數個路口!
陋巷內光線差得很,秦嵬眼中早已只剩模模煳煳的影子閃動,他努力辨別四周,感覺到沈雲屏的喘息,低聲怒道:“你瘋了,為何去而復返?老範呢,那老頭呢?”
“我只是給你個暗示,你便知道要引人過來,”沈雲屏邊跑邊說,“你索性來我樓裡給我當護衛如何?我現在真心實意地覺得你有些順眼了!”
那意思就是之前說他順眼是假的?
秦嵬已不知要怒還是要笑,反手抓住了沈雲屏的胳膊:“我在問你話,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老頭和漢子目前都還安全,但眼下情形,我無法保下他倆性命,更無法帶他們出城,所以只能另謀他路。”沈雲屏被他攥得胳膊略有些發疼,敏銳地察覺到秦嵬似乎貼得很近,幾乎是挨著他在走,驚訝道,“你拽我那麼緊做什麼,我難道是你的柺杖?”
秦嵬眯著眼,並不回答他這問題,只仍拽著他:“我不管你有多難辦,既已答應了我,你就得做到。”
他並非不懂在這情形下保住老頭和漢子的性命有多麻煩,更何況是要帶出城去。
即便出了城,追兵也絕不會少,要將老頭放在什麼地方、要怎麼才能將他說的內情放出去,他都沒想好。
因為他根本沒想到會在渡風城出現這樣的變故!
本指望利用沈雲屏將毒郎中的訊息放出去、鬧起來,卻沒想到這一趟行程竟能找到這樣一個燙手山芋——偏偏這山芋他還不能放手。
哪怕就是塊兒火炭,哪怕要把他燙死,他也不能讓老頭死在自己前面!
如今飯桶和強磨盤都不在此地,他只能將所有賭注壓在沈雲屏的頭上。
沈雲屏全不知自己的腦袋上頂著秦嵬的所有期待,低聲道:“我已想好了,老頭和漢子,這倆人要分別安置。我已命老範帶漢子先潛伏,至於老頭,我要把他交出去——”
話說一半,只覺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秦嵬的掌心火一般滾燙,扣著他的喉頭,將他頂在牆上,沈雲屏當即感到喉頭痠痛,話都說不出來。
刀客的聲音裡已不是發怒,而是殺意和狠戾:“你要什麼?那老頭現在被送出去,哪怕是送去正盟,都只有死路一條、呃!”
一股奇大的力量將他手肘掐住,酥麻痛苦頓時傳來,隨即當胸捱了一拳!
他本以為沈雲屏沒有內力,只提防了他使暗器,卻沒料到這人竟然還有對付他的手段。
秦嵬嗆了口氣兒,尚未掙脫,便被沈雲屏攥住手腕勐地反掰,使得他整條胳膊被別在了身後,肩膀幾乎要被卸掉。
腿窩被從身後一頂,雙膝發軟,空間狹窄,秦嵬向前跌,胸口朝著牆砸了上去。
沈雲屏的身體自後壓上,空出的那隻手按著他的腦袋,將他的半張臉按在牆上,冷冷道:“這地方刀可不好使,你再多動一下,我就卸了你的肩膀。”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秦嵬只覺胸口砸得悶疼,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兒,而他的肩膀只要他再多挪一下就好像會碎掉。
他驚道:“錯骨手?”頓了頓,又道,“你這什麼手勁兒?”
錯骨手本講究個順關節、經脈而動,但沈雲屏最初讓他鬆手的那下顯然蠻力居多。
秦嵬自認力氣不小,卻在這上頭讓沈雲屏佔了上風!
此刻被拿捏了半邊身體的經脈,靠內力掙開必定受損。
“還沒真跟你較勁兒呢,否則早把你這條手臂扭爛了。”沈雲屏怒道,“窮鬼,趁我還有耐心,你最好能多聽我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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