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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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跟他說事情,公孫明不信,他倆不說了,公孫明又急了:“果然是騙我?”
“並非騙少家主,只是就算我將他帶到你面前,他說的你就會信嗎?你照樣會覺得是我倆找人串通演戲。”沈雲屏嘆氣,“況且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與當年相關的人,若讓你帶走回正盟,他定會被滅口,必死無疑!”
公孫明原本面有怒色,但後半句聽完,卻愣了愣:“此言何意?若此人所言非虛,正盟當然會查明真相,怎麼會滅口?”
沈雲屏看著他,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公孫明急道,“你們難道是懷疑正盟內有——”
秦嵬忽然開口:“我只知道,我原本是去捉月城飲酒,卻在那地方被迷暈放倒,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盤,誰敢在那裡放肆?”
公孫明一愣:“這話你怎麼沒早說?”
“他說了,有誰會信呢?”沈雲屏道,“當年池盟主和你父親私下前往細林澗調查,半道卻被人伏擊,他們的行蹤本該是最機密的事情,究竟是如何洩露出去的?”
公孫明心中震動,不由想起母親雷夫人。
自父親死後,母親心中疑慮難平,追查數年之久。
他從小隻覺得身邊都是好人,將母親的懷疑當做憂心過度,直到自己年齡漸長,公孫世家的大門也捂不住別人的嘴和他的耳朵的時候,才理解雷夫人的不甘和委屈。
父親一輩子磊落,死得卻那樣離奇窩囊,死後還要受辱。
他嚥氣兒前極力想要說出什麼,但公孫明和雷夫人趴在他嘴邊,也只聽清楚“不是”二字。
拿了一輩子劍的手,在彌留之際只能抓住兒子稚嫩的胳膊和妻子顫抖的手,公孫明不知道公孫裕是否已無遺憾。
公孫裕死前說的“不是”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問題困擾公孫世家上上下下至今,雷夫人調查多年也未能得出結論。
但如今忽然有一條新的線索出現,“不是”,難道指的不是恨罪鞭?不,恨罪鞭的痕跡很明顯,當年父親身上也有,所以這一條並無可能。
還是說,拿著恨罪鞭的不是他們所以為的人?
公孫明一陣兒冷一陣兒熱,如果恨罪鞭真的流出楓山,那就未必是楓山做出當年惡事,父親的那句“不是”,甚至會否定當年所謂的整個真相。
他沉聲道:“如果你們真有冤屈,我願信你們一回,將那所謂的證人帶來,我親自審問,再請熟知楓山情況的老人來核對,只要證實他的身份,我來保他性命。”
沈雲屏和秦嵬依舊不吭聲。
公孫明道:“你們不信正盟,也不信我,那喊我來做什麼!”
沈雲屏和氣道:“少家主彆氣,我倆並非不信少家主,而是不信你能保住此人性命。這人是我倆冒死找到的,讓人滅了口,我倆更是有口難辯。”
“我當然保——”公孫明剛要發火。
秦嵬在他身後嘆了口氣兒,這聲調熟悉得很,公孫明十四次要跟他比武,秦嵬就這樣嘆了十四次一模一樣的氣兒。
“哼!”公孫少家主脖子上架著刀,臉卻揚得老高。
沈雲屏笑了笑:“之所以肯與少家主談,而非他人,一方面是相信少家主為人,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倆更信雷夫人。”
公孫明明白了沈雲屏的意思:“你要我娘出面保他?”
“不錯,”沈雲屏道,“一來雷夫人數次隨公孫裕一起,同池勁晟一道去楓山交涉,再加上她與方錦的交情,只需要親自問那證人幾句,一定知道是真是假。二來,以雷夫人的武功和勢力,各方都會因忌憚而不易輕舉妄動。”
公孫明道:“我娘已許久不問江湖事,她——”
“她心中定然早有懷疑,而這懷疑你也知之甚多,”沈雲屏意味深長,“否則方才你為何毫不掙扎,只不過說了幾句,就真的隨我來此?”
公孫明並未否認,看著沈雲屏道:“你們為何要做這些?”
沈雲屏回得十分順暢:“秦大俠為何我不知道,但我不想餘生都夾在各方勢力間亂竄,只能查明原委,以證清白,況且八方樓本就喜歡鑽營這些——只可惜我現在無力保那證人性命,只能為他謀一條我們所有人都信得過的出路。”
見公孫明沉思,沈雲屏又道:“那人若是冒充,公孫世家儘可以自行處置,若是真的,你我至少不是敵對的立場,能多一個查事兒的朋友,總比多一個仇人要好得多。”
“朋友?哼,我可不敢和八方樓的人做朋友。”公孫明不屑道,“好,就算你們狡辯的有些道理,當年或許另有隱情……但如果查清之後,依舊是謝塹方錦和楓山所為,我定——”
秦嵬淡淡道:“如若查明真相後,你依舊覺得謝塹害死了公孫裕,那我會親自去公孫世家,你儘可以隨意拿走我的人頭,來平你心中怒火。”
此言一出,不僅是公孫明,連沈雲屏都愣怔在原地。
儘管早已推測出秦嵬與當年之事有些瓜葛,但按年齡推算,當年他也不過與自己差不多大小,必不可能是主要參與其中的勢力之一。
他究竟為何能說出這樣的話?好像他對真相無比自信,又好像如果非他所想,寧可以命相抵!
見公孫明呆住,秦嵬道:“我從未食言,你儘可以信我。”
公孫明驚訝道:“這我是知道的,你並非言而無信之人,但這種誓怎能隨便立下?難道你真與謝塹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並不重要,”秦嵬笑道,“我只是相信謝塹方錦二人並未做下那種事情,就像你相信公孫裕並非臨陣逃走之人一樣。”
沈雲屏負在身後的手驟然收緊,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
自父母離世至今,他已聽膩了那些謾罵和詆譭,甚至早已麻木。
已無人記得謝家也是白道出身,代代無有懦夫孬種,謝塹更是走南闖北,他也曾像秦嵬這樣,為朋友闖過龍潭虎穴,沒有怨言。
更無人提起方錦少年揚名,為保無辜之人,與善堂以死相搏,也曾紅衣策馬奔入捉月城,擒拿惡徒,為受害之人討回公道。
若不是兩人為一個“理”和“義”字得罪了太多鼠輩惡徒,才招致殺身之禍,連帶著唯一的兒子謝翎中毒,留下滿面滿頭的毒瘡。
他二人也是信過清者自清、人當走直道的,卻落得如此下場,如此罵名。
但如今那一切都被抹去了,二人近三十載的人生,僅用“罪人”二字就已全部囊括。
沈雲屏早已習以為常,卻沒想到今日此時,竟有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個將自己的腦袋,拿去賭兩個惡名遠揚的死人清白的人。
沈雲屏已不知道這人究竟是瘋還是蠢。
那廂公孫明垂下頭思索良久,慢慢抬頭,眼神堅定:“好,將那證人交給我,我直接將他帶回公孫世家見我娘,就算是正盟也沒有插手的機會!”
頓了頓,又看向秦嵬:“你以命相保,我卻還有我娘要侍奉,不能把自己的腦袋做抵押——”
他不等秦嵬回答,已舉起雙臂,平靜道:“若我食言,便自斷雙臂,永不用劍!”
公孫世家世代用劍,且精通鍛造之法,這兩條手臂比命還重要。
秦嵬唿出一口氣兒,心頭大石落地一半,瞧了眼沈雲屏。
卻不想正對上沈雲屏的目光,那眼神兒又深又沉,以往的探究之意雖然仍在,但更多是一種難以分辨的情緒。
秦嵬不知道這人又在想什麼壞水兒,只好自己介面:“少家主竟肯信我,實在多謝。”
他本來還以為要花更多口舌。
公孫明沉默片刻,開口道:“你記不記得我第三次找你比試的時候,在你刀下走了一百招?”
秦嵬想了想,記得不太清楚。
“我每次找你比試,從未走超過五十招,外頭都叫我繡花枕頭,我是知道的。”公孫明苦笑道,“但那次我娘在旁觀戰,我不想在她面前丟人,拼盡全力與你一搏,雖未勝出,但已驚喜於自己進步頗多。沒想到第四次再打,我又沒走過五十招。”
秦嵬有了些印象,唇畔露出一絲笑意。
“我問你是不是第三次時放了水,你並未承認,而是敷衍了許多模稜兩可的回答,我就知道,你的確是為了讓我在我娘面前出出風頭,才讓了我許多。”公孫明說起此事,有羞愧,但卻不遮掩,直白道,“你今日對我問話時的態度,與那時一模一樣!”
這話令沈雲屏回神兒,沒想到竟然還有這茬,難怪公孫明並未認為秦嵬的反應是提前串通好的。
“你不想說謊,就從不正面回答。”公孫明道,“我雖與你有仇怨,但卻信你人品,若我信錯了人,也無話可說。”
他站得筆直,神色間自是坦蕩堅毅。
沈雲屏暗歎一聲,理解秦嵬先前為何沒對這小子下狠手。
江湖武林厲害的人有許多,但堂堂正正的人卻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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