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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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個憨貨,也有些令人動容。
秦嵬的刀依舊架在公孫明的脖子上,語氣卻已緩和下來:“我自然是會撒謊的,只是並不想對一個不撒謊的人做這些事情。一個好人,自當得到好人應得的尊重,否則便是天下人不識好歹。”
“我是好人嗎?”公孫明問,“那你是什麼,你們又要做什麼?”
秦嵬嘆道:“我早已不是個好人了。”
公孫明微愣,卻聽沈雲屏開口:“何必在意好壞?問心無愧就已夠了,而只這一點,世上能做到的人就不足一半兒。”
秦嵬咂摸咂摸味兒,驚訝地從這一句話裡品出點兒沈樓主的寬慰。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這話總不該從一個剛才還把他往牆上按的人嘴裡說出來吧?
更不該說給一個還惦記自己今夜能從他手裡賺多少錢的人聽!
沈樓主卻沒給他多少回味的時間:“少家主,那證人十分要緊,待你找到他,請務必帶在身邊兒,全天保護。”
“你覺得有人敢在公孫世家的手裡殺人?”公孫明驚訝。
“若按我所想,前腳這人出現的訊息傳出,後腳殺他的人就要登門。”
公孫明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立即將附近家中弟子召集起來,必不會出事。你們接下來要如何?不如也跟我回公孫——”
沈雲屏與秦嵬同時道:“我們會離開渡風城。”
公孫明不吭聲了,看看沈雲屏,又看看秦嵬。
“有話就說,”秦嵬道,“但別問什麼褲子、信物和姦夫。”
公孫明不滿道:“那我就沒得問了!”
沈雲屏心裡冷颼颼地收回了剛才對這小子的賞識,面兒上卻還是笑道:“既然已談得差不多,如今我們也算‘志同道合’,我倆無意為難少家主,也希望等一會兒少家主不要為難我們。”
公孫明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苦笑道:“我放不放你倆離開又有什麼要緊?打又打不過,況且即便我想放你倆出城,如今也不是我說了算的。”
秦嵬皺眉:“此言何意?”
“他來了,”公孫明抬起頭,“段若鋒早在城門落前入城,周遭各大門派的掌門管事兒也都在陸續聚攏回渡風城,正在城中議事。”
秦嵬和沈雲屏臉色一變,當即想起追蹤漢子時遇到的行色匆匆的正盟中人。
“我沒有參加議會,這才會提前過來,那幫跟來的人大多也都是閒散弟子,耽誤這麼久,段大哥他們應當也都在趕來的路上了。”公孫明表情有些尷尬。
他之前不說,除了是想單獨解決掉秦嵬外,八成也是知道即便自己輸了,段若鋒也不會讓秦嵬離開。
但現在局勢發生了微妙的傾斜,公孫明已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秦嵬當即道:“立刻離開,熬到天亮再想辦法出城。”
“我看天亮之後就更不容易出城了。”沈雲屏略嘆了口氣兒,在公孫明耳畔低語幾句,“務必要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將其納入公孫世家的保護傘下。”
公孫明眉頭緊鎖:“放心,只要我沒死,就不會讓證人出事,起碼也要等我和我娘問清真偽!”
沈雲屏見他心裡到底還有些懷疑,也不多言,只點了點頭,忽然笑了起來:“少家主,你我相識一場,雖然是這個情況,但也算半個朋友了。”
公孫明不明所以,見他笑得一派和氣優雅,愣了愣。
但這笑容秦嵬一看就當即後退兩步,以便自保。
“希望下次見面,你可不要埋怨我,這都是為了你好。”沈雲屏幽幽道。
隨即不等公孫明反應,已閃電般出手制住了公孫明的胳膊,他這招錯骨手連秦嵬也上當過,更何況是公孫明!
哼也沒哼一聲,少家主就被當頭一拳打暈過去,“嘎嘣”倒下了。
秦嵬大驚:“你殺他做什麼!”
“誰要殺他,只是給他一拳而已。”沈雲屏不以為意。
“你那力氣,這一拳跟要他命有何區別?”
沈雲屏甩了甩手:“你懂什麼,他若是全須全尾從你我手上出去,那才會讓別人起疑。公孫裕原本就被懷疑是個逃兵,他要是再遭非議,你要公孫世家以後怎麼在白道混。”
秦嵬看了看橫在地上的公孫明,心想他最好不要去雷夫人面前告自己一狀,否則按那位夫人的脾氣,提槍加入追殺他的隊伍也並非不可能。
屋外已逐漸能聽到嘈雜的人聲,兩人不敢再耽擱。
秦嵬找到這破房子的後門,盡力悄無聲息地拉開:“從這兒走,離開城門還有很長時間,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
沈雲屏雖另有想法,但此地的確不可久留,當即跟上:“你熟悉城內,哪裡適合藏身?”
“我想起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秦嵬笑道,“而且香氣襲人。”
沈雲屏只愣了一瞬:“那香粉鋪子?”
“不愧是沈學問,你既已猜到,不如領頭走在前邊兒?”秦嵬比了個“請”的手勢,“我來斷後,若有麻煩也方便還手。”
“我常聽說‘狡兔三窟’,沒想到秦大俠的兔子窩竟然會藏在渡風城內!”沈雲屏略有驚訝。
看那香粉鋪子的門牌和裡頭陳設,開張絕不超過三年,所以不可能是秦嵬以前在城內時的熟人,那就必定是後來才安排進來的。
這人竟當著自己的面兒去了“兔子洞”,而且還堂而皇之地給他帶了裡頭的香膏回來!
沈雲屏想罵和想問的東西一樣多,但都來不及再說。
兩人從後門出來,進得一個狹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夾道。
頭頂已能聽見江湖人在房頂穿行的腳步聲,兩人屏息凝神,動靜兒比爬還要輕。
剛走出不過數十步,秦嵬眼前原本只算模煳的事物忽然暗得只剩了個輪廓,他登時站在原地,下意識地緊緊閉上眼再睜開。
眼前沒有多少改善,只感覺走在前頭的沈雲屏頓了頓,倒回來低聲道:“怎麼?難道我走錯了路?那還是你走前頭。”
他湊過來時身影晃動,秦嵬緊盯著他的輪廓:“只是覺得四周格外漆黑。”
“是雲將月亮遮住了,”沈雲屏抬頭看了看上空狹窄的夜,“看來再過不久,又會下雨。”
秦嵬稍微鬆了口氣兒,至少不是他的眼睛出了問題:“繼續走。”
他說完,貼沈雲屏貼得更緊。
這被跟著走的感覺太過強烈,沈雲屏難免覺得不對勁兒,尤其跟著他的這位實在不像是個會粘著人的:“離了我你走不動道嗎?我後背都被你烘得出汗了!”
“那是你身體虛,”秦嵬敷衍道,“等下如果出事情,我護不住你時你立刻離開,不必管我。”
沈雲屏錯愕,不由道:“想不到你還能有如此顧慮我的時候。”
他倆這一路互相試探,彼此欣賞是有的,但要說真心,能有三分就算感天動地。
“你活著總比死了有用。”秦嵬笑道,他現在已知道沈雲屏活著,至少老頭和漢子兩邊兒都能穩住,今天若不是有沈雲屏在,還不知道要如何收場。
沈雲屏不大滿意地哼了聲。
秦嵬又道:“而且一個有意思的人活在世上,總會令人開心。”
他這話說完就不再吭聲,沈雲屏的嘴張了張,也沒再追問。
兩人無聲無息地疾馳,因秦嵬耳力而避免了幾次被追上的情況,有驚無險地一路行出城東這塊兒破房區。
月色依舊被雲遮掩,朦朧暗淡。
好在應當是公孫明已被人發現,追兵基本都還在破房附近,並未有人發現兩人已行至偏街。
街道上空空蕩蕩,唯有冷風和二人。
沈雲屏眼見再走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能到地方,心中剛有些放鬆,就感覺胳膊被人驟然攥住,將他向後一提。
一把長劍堪堪擦過他刺下!
如果說公孫明那一劍夾雜著怒意,那眼前這劍散發出的氣息,就是一種無形的殺意與血腥氣兒。
劍一落地,隨即上挑,沈雲屏立刻翻身離開,讓出空間和道路以供秦嵬通行。
秦嵬的刀也早已出鞘,徑直迎那一劍,刀劍相撞,內力自雙方體內瞬間迸發,兩人腳邊碎石沙塵被蕩起一圈兒,逼得沈雲屏捂住口鼻倒退三步。
來人並不開口,秦嵬也沒有聲音。
唯有刀劍如驟雨急奔,風聲伴隨鏗鏘之聲,殺意撕破夜色,席捲而來!
短短瞬息之間,兩人已過了三十九招。
那劍招招要命,刀則次次反制,利刃破空之聲仿若夜間勐獸嘶鳴,令人膽戰心驚。
四周不知何時也已出現數道人影,或長鬚長袍,或青衫玉冠,手中兵刃無不冷光熠熠,只從氣息和步伐來看,就已知道絕非等閒之輩。
其中一長鬚長者倏然落下,劍走如風,直奔沈雲屏而來。
沈雲屏認出那是青雲幫幫主,當即抬手擲出數枚銅錢鏢,自己則回退進小巷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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