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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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並不知道謝塹和方錦這樣的人該怎麼稱唿,是謝翎顯擺似地與他講起爹孃闖蕩江湖的那些奇事時,才提到了一個詞兒。
——“再厲害的人,見到我爹孃也要喊‘謝大俠’和‘方女俠’,威風得很呢!”
年少時的熊瞎子問謝翎。
——“究竟怎樣才算大俠?”
謝翎很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
——“要做好事,做坦蕩的事,不陰謀暗算,要行俠仗義不圖回報,和我爹孃一樣就是大俠了!我以後要當大俠,大俠的孩子當然也是大俠,你也得做大俠。”
這小少爺說得理直氣壯,毫不管自己這夥伴是個連路都要摸著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好,我就做你說的這種大俠!”
要光明磊落,不行陰暗之事,不圖謀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聲道:“我已算不上什麼‘大俠’了。”
餘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說什麼,在我看來,秦大俠一直都是大俠。”
沈雲屏心中感慨萬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兒開始,就沒再聽過江湖上有半句關於他的好話。
說沒聯想到爹孃經歷那是假的,但沈雲屏也是真惋惜過這縱橫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厭惡遠離,有人卻仍知道他本來模樣。
落井下石之徒雖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發現這人莫名地沉默下來,心中困惑,連著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著側腰道:“沈樓主,我再身強體健,你也不能用你這能挖塌城牆的勁兒糟蹋我啊。”
沈雲屏被他的用詞驚得感嘆:“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結,我勸你還是找間啟蒙學堂,好好學學該怎麼講話。”
餘姑娘見兩人這會兒還能嗆嗆,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隨我進屋,再吵一架也不遲。”
“我倆現在的麻煩已算得上是大禍臨頭,只怕被發現後牽連——”
“別再囉嗦,要擔大禍的人,豈能如此矯情。”餘姑娘一擺手,徑直走向屋內。
倆大老爺們兒被個比自己還小許多歲的姑娘譏諷一頓,果然不敢再囉嗦,跟著她一道進屋。
秦嵬心中仍想著當年舊事,耳邊沈雲屏低聲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還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來我雖是你的貴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後背拍了拍,溫和道:“秦大俠——你總比這世上許多人要配叫‘大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雲屏還是瞧出秦嵬的些許情緒。
這感覺讓秦嵬覺得十分古怪,他本該為被窺視而惱怒警惕,但此刻卻發覺自己露出了些許笑意。
他自知已離當年謝翎心中的大俠相去甚遠,但總是會希望,自己沒太讓謝翎失望。
將二人帶進屋,餘姑娘又點亮了幾盞燭燈:“外頭的人應當還沒走太遠,你們就在這裡留著,何時風頭過去,何時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對,卻不挑明,只將燭燈擺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視線又清晰起來,唿出一口氣兒道:“多謝。”
“不過提供遮頭的瓦片而已,不算什麼。二位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來,我去置辦。”餘姑娘笑道。
沈雲屏溫聲道:“若不麻煩,還請姑娘找些包紮用的東西來。”
“你受傷了?”秦嵬驚訝。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頭子唿哧唿哧流血,還能和我扯許多淡。”沈雲屏不冷不熱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劍傷,不由笑了:“都忘了讓段大公子‘蟄’了一下。”頓了頓,又和餘姑娘道,“只要些乾淨水和布條就成,若是方便,再給一塊兒乾淨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餘姑娘應下,讓二人自便,自己去尋能用的東西。
秦嵬已在桌邊落座,藉著燭火光亮檢視傷口情況。
旁邊兒沈雲屏卻把渾身髒汙都盡力撣掉,這才肯在人家的凳子上坐下:“想不到今夜能有如此奇遇,你滅惡風山都多少年了,還有人記得這份兒恩情。”
“我不是因要別人報恩才做那些事的,”傷口雖有些深,但並不太影響行動,秦嵬從袖子裡掏出金瘡藥,頭也不抬道,“你我留在這裡就會給人招來麻煩,待我處理好這傷口就走。”
沈雲屏並不意外:“我本也無意久留。”
說罷,見秦嵬抬起頭來四下看了看,不由也用視線掃了一圈兒。
這屋子雖然沒坐落在破屋那樣的窮人街,但屋內陳設已看得出老舊簡單,點燃的蠟燭有幾根是新取出來的,想必平時餘瑛到了夜裡,連燭燈也很少點。
畢竟點燭對許多人家來說也算是一筆開銷。
秦嵬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想起跟餘掌櫃一道在麵攤吃麵時,對方雖算不上穿金戴銀,但也是體面仔細,還曾與自己炫耀過要給女兒打一把精緻的金鎖。
沈雲屏淡淡道:“一個自幼沒了爹孃的孩子,過得總不會太順心。”
“我知道。”秦嵬微微嘆道。
沈雲屏又道:“但爹孃大仇已報,心頭怨恨放下的人,總是能越過越好的。”
他說的很是平淡,秦嵬愣了愣,不由看向他。
沈雲屏卻不再提這些事情:“我們必須今夜出城,而且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已離開,這樣明日城內才不會被白道層層把守,老範才方便帶人離開。”
“我就不問你如何讓他們知道咱們離開的訊息了。”秦嵬笑道,“這些年八方樓雖說難向正盟安插人手,但如今看來,還是讓沈樓主鑽了不少空子的。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說動齊小甲為你做事?”
據他所知,公孫明這護衛是自他年幼時就跟在左右的,他去哪兒都要帶著這護衛。
而雷夫人也放心兒子和護衛東跑西顛,必定是極信任他的忠心和能力,將其當做公孫明的左膀右臂培養起來的,這樣的人怎會被八方樓說動?
沈雲屏搓了把臉,他這會兒臉上已又有些癢意:“正盟的確很難插進人手,五大派更是鐵桶一塊,可你要知道,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的時候,一個門派也總有動盪的時候,而這個瞬間,就是最適合見縫插針的時刻。”
秦嵬勐然明白了。
當年野豬林事情過後,先不說正盟其他門派,公孫世家是受創最重的門派之一。
家主慘死,少家主公孫明年幼,雷夫人獨立支撐,這正是最容易出現紕漏的時候。
秦嵬驚道:“這暗樁是你從公孫明還年幼時就插進去的!”
“不錯,大概是在公孫裕死後一年多那會兒。”沈雲屏笑道,“我那時並不知道插進去的人手能混到什麼地位,只能賭一把,況且也沒有更合適的時機了。你看,我的賭運總是不錯。”
按時間反推,那會兒齊小甲是個比公孫明大不了一兩歲的毛頭小子,而沈雲屏也不過是個少年。
那樣的年紀卻有如此敏銳的眼光和果決的魄力,實屬不易,難怪老樓主選定了他來繼任。
秦嵬問:“難道你就不怕他成為一個廢棋?”
沈雲屏將桌上幾盞燭燈隨意擺開,指著它們道:“餘姑娘並不需要如此多的燭臺,但她還是會選擇備一些多餘的,備下的時候全不知何時有用。這就和我做的事情一樣,我只是找準時機埋下一條線,並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派上用場、能派上多大的用場,但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適的時候,啟用這根線,並且保證自己隨時都有線可用。”
這就是所謂的“留一手”了。
聯想到自己被沈樓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錯骨手製住,秦嵬也再沒了別的話好說,更不願多想這人到底還有多少後手可以用來收拾自己。
他也徹底確定,毒郎中的訊息穩紮穩打已傳到了公孫世家的耳中。
當初接近沈雲屏,用他的嘴把事情嚷嚷起來,這選擇真是再對不過了。
秦嵬的唇畔露出一絲笑容,見沈雲屏的語氣裡難掩得意,不由心情也好上三分。
這少爺雖心機深沉又善耍些兇狠手段,卻意外地總有些小孩兒心性,捧兩句就不自覺地翹尾巴。
秦大俠捧著道:“你既然說要今夜出城,那想必也有了辦法。”
“原本沒有,”沈雲屏神秘一笑,“但剛才跑起來時,我已看到了辦法。”
秦嵬還要再問,聽見腳步聲響,餘姑娘已端著清水布條等東西走進來。
“我方才看了看,四周街道還有人未散去的。”餘姑娘輕聲道,“這屋還有空房,二位若不嫌棄,儘管住下。”
沈雲屏起身接過她手中一應物品,道了聲謝才道:“能暫避一會兒已是很不錯了,等給他弄完傷口,我倆就不再多叨擾了。”
“怎麼能算叨擾?外頭那些人兇得很,我雖不知道什麼武林恩怨,但這般氣勢洶洶而來的人,你們落在他們手裡,還討得著好?”餘姑娘不管什麼黑白兩道,皺著眉嫌惡得很,“我們這些做生意的,訊息最靈通,已大概聽過二位的事情。我不怕!你倆儘管住下,我白日外出看著他們,何時這些人散了,你們何時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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