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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沉默一瞬,開口道:“年少時大病一場,吃喝也不好,到了暗處就有些看不清。”

沈雲屏的心提起又沉下,溺在一片苦楚裡。

熊瞎子的眼睛是年幼時與大乞丐打架,被撒了毒粉所致,並非因為疾病。

那會兒因滿頭毒瘡而心性極端的謝翎之所以對熊瞎子的態度與旁人不同,是因覺得這世上只有熊瞎子與自己相仿。

熊瞎子的眼睛是連毒郎中都說了難治的,直到謝翎離開前,謝塹方錦還在從毒郎中那裡給他拿治眼的藥,只是都沒有什麼起色。

那會兒熊瞎子已知道了自己大概一輩子都要瞎眼,卻從不多說。只在謝翎為他的眼睛難過時笑著說

——“正好,我好得慢些,你好得快些,那等我能看見時,瞧見的一定是你乾淨的臉。”

他不知道謝翎為這句話一路哭著回家,趴在方錦懷裡嚎啕,立誓自己日後一定要找這世上最厲害的郎中,治好熊瞎子的眼睛。

如今謝翎已長成了沈雲屏,臉也乾乾淨淨了,但熊瞎子還是沒有看到。

這世上的事大多如風吹落花,瞧見花落了之後再想起找那陣風,才發現為時已晚。

風不再來,徒留空枝。

沈雲屏有瞬間在秦嵬身上瞧見了熊瞎子的影子,這會兒再看,已又淡了下去,空餘許多失望。

他深吸口氣:“你——”

卻不想秦嵬也同時開口:“你——”

兩人剛發出聲音,就聽得外頭那姑娘插門到一半兒,被敲門聲打斷。

兩人同時出手捂住了對方的嘴,靜靜地聽著外頭動靜。

外頭已有許多走動的聲音,附近屋頂也能聽見幾聲輕功踩過的動靜,秦嵬大氣兒也不敢出,感覺沈雲屏也是如此,被他捂住的嘴緊緊抿著,這動作弄得秦嵬掌心發癢。

那姑娘語氣毫無破綻,帶著疑惑和警惕,小心又柔弱地問道:“誰呀,這麼晚了。”

外頭的人聽到屋內是個女聲,也緩和許多:“打擾姑娘實在對不住,只是方才我們見兩個歹人就在這附近徘徊,不知你是否見過?那二人歹毒得很,你可要當心。”

姑娘道:“不曾見到過什麼人。”

外頭還在勸說,隱約也聽見有人說“看到就在這邊兒”“肯定是藏進去了”云云。

姑娘畢竟不是江湖人士,聲音裡帶了些緊張:“你們走吧,不然我就喊人了——呀!”

一陣衣袂翻飛之聲,秦嵬和沈雲屏知道這是有人踩著輕功翻牆進來了。

秦嵬當即要起身,生怕外頭的人牽扯無辜,卻聽外頭那人冷淡道:“抱歉,我絕不傷你,只是看看。”

“你、你——”

“只在院中看看即可。”那人又道。

沈雲屏將秦嵬按下,兩人屏息凝神,聽得腳步聲在院中走動,離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缸內兩人心跳如鼓,秦嵬握緊了手中的刀,只准備隨時暴起。

腳步聲在缸前停下,隨著“咔”地一聲響,頭頂的蓋子被慢慢挪開。

缸外立著一人,表情冷漠,一身公孫世家護衛打扮——齊小甲!

從追來的時間來算,齊小甲應該還沒能從公孫明那邊得知情況有變,就衝他這怒氣衝衝一路追殺的架勢,必是尋仇來的。

秦嵬已聽出此人聲音,刀已要出鞘,卻感覺沈雲屏捂在他嘴上的手狠狠用力,硬將他給按了回去。

而齊小甲看著缸裡二人,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瞧見倆人這捂成一團的樣子,嘴角微妙地抖了抖,繼而又平靜地將缸蓋蓋了回去。

接著,傳來他沉穩的聲音:“沒人。”

他說完這句,才聽到外面傳來公孫世家其他小弟子的奔跑聲,隔著門便道:“小甲,少家主醒了,眼眶青了老大一塊兒,正嚷嚷著要你過去呢!”

秦嵬心中起先一鬆,繼而意識到,公孫明現在才醒,那齊小甲就不是因公孫明囑咐才放二人一馬。

他腦中勐然想起沈雲屏自見到公孫明,兩三句試探後便胸有成竹的樣子。

外頭的腳步聲散去,捂在秦嵬嘴上的手才慢慢鬆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沈雲屏將秦嵬的手從自己嘴上拿開,幽幽道:“人在江湖,永遠都得留一手。秦大俠,我何止是你的財神,我簡直是你的貴人!”

這種大禍臨頭結果忽然發現大禍變大貨的感覺實在奇妙,秦嵬只覺得跟在沈雲屏身邊兒,什麼樣的奇遇都能見到。

公孫世家少家主最信任的貼身護衛,竟然是八方樓的探子!

秦嵬難得不計較沈雲屏的動作,反手抓住了對方的手捏了捏,感嘆地笑道:“你實在是我的富貴財神。我已經想不到以後與沈樓主分道揚鑣,自己要如何忍受沒有你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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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缸前的齊小甲:-_-

看缸後的齊小甲:-_,-

第25章

出門遇貴人算不上奇遇,但出門遇到兩個貴人就是世間排得上號的奇事了。

有了齊小甲的那句“不在”,屋外的人果然深信不疑地散去。

等周遭動靜全都沒了,秦嵬和沈雲屏才掀開大缸蓋子,兩顆腦袋慢騰騰地頂出來,非常默契地左右看了看。

沈雲屏小聲道:“你看得清楚嗎?”

說完又有些後悔,只覺得不自覺竄出的一句十分刺耳。

他因少時經歷和多年謹慎而多疑刻薄,說話總力求試探和揣度,這會兒卻覺得難聽起來。

好在秦嵬並不生氣,自在道:“我雖長了眼睛,卻看不清楚,沈樓主長了耳朵,但連四周腳步聲和唿吸聲都聽不明白,可見跟我的眼睛一樣是不好使的東西。”

被譏諷了這一句,沈雲屏竟生出些無奈的好笑。

秦嵬眯著眼摸索著往缸外跨,感覺沈雲屏伸手過來,他頓了頓,還是抬手借了把力,從缸中抽身出來。

兩個也算是年輕一批江湖人裡叱吒武林的奇人,此刻卻渾身麵粉、滿身雞屎地站在陌生的院子裡。

秦嵬道:“今夜的麻煩事還沒解決,沈樓主何必急著收拾衣服打理外貌?”

沈雲屏正一寸寸拍著衣服,敷衍道:“沒有。”

“我只是天黑了就看不太清,又不是一點兒都看不見。況且你拍衣服帶起的塵土都揚我臉上了。”秦嵬無奈道。

那姑娘將門插好,又趴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這才轉頭過來看向二人。

見他倆這模樣,姑娘捂嘴笑了起來:“二位與之前在街上見到時,可大不相同了。”

秦嵬全不在意這些有的沒的,倒是沈雲屏苦笑一聲:“實在不該以這樣的狼狽相兒見人,倒是弄髒了庭院。”

“二位給的買傘錢,已足夠我請人來打掃三回院子了。”姑娘拍拍插門時手上沾著的灰塵,“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先隨我進屋再說。”

秦嵬抱拳笑道:“我二人惹了一身麻煩,帶些灰塵進來也就罷了,不知姑娘身份,貿然進屋,將麻煩也帶進去可就遭了。”

沈雲屏也沒有進屋的打算,笑著預設了。

那姑娘看著秦嵬:“你不認得我?”

秦嵬感覺自個兒腰上被沈雲屏悄悄捅咕了一下,耳邊響起沈樓主促狹的聲音:“原來並非與我有關。”

懶得理這少爺,秦嵬皺眉思索一番,還未想明白這姑娘身份,卻聽姑娘又道:“但我卻認得你!你從惡風山騎著掛了那些畜生人頭的馬回來時,我擠在道旁,從人群裡見過你。”

秦嵬和沈雲屏俱是一愣,沒想明白這一面之緣,怎麼就能讓這尚算年少的姑娘冒著風險藏匿二人。

姑娘輕聲道:“我去看你並非為了熱鬧,而是為了看看,替我爹孃報仇的大俠究竟是什麼模樣,我聽說,他曾與我爹有過幾碗麵的交情。”

“你——”秦嵬驚愕地看著她。

即便此刻光線朦朧,他只能看清一個瘦小的輪廓。

沈雲屏也面有動容,他已明白了這姑娘的身份。

“我爹孃曾在城中經營一家小小商行,爹生平最喜歡在麻子街的小攤上吃麵。”姑娘眼中隱有淚光浮動。

秦嵬嘆道:“是你,我雖見過你爹孃,卻沒怎麼見過你。”

“爹孃死時我還年幼,無力報這血海深仇,所以當我爹同桌吃飯的人平了惡風山的訊息傳來時,我便立誓,若此人日後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餘瑛必傾家蕩產、捨命相報!”姑娘聲音不大,卻字句清晰,她也學著江湖人的模樣抱拳道,“秦大俠,老天待我不薄,讓我有報恩的時候了!”

這世上喊他“秦大俠”的人不計其數,或恭維或欽佩,或拉攏或討好,唯有這一聲,令秦嵬心中抖了抖。

他年少時只為了活命奔波,從未想過要做個什麼樣的人。

那樣的出身,做個活人已不容易,還談什麼好人壞人。

直到謝塹和方錦來到小石城,他被好人救過,才知道要做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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