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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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人應當只是當地小販,怎麼?”
“……沒什麼,”沈雲屏平淡道,“有些像我的一個朋友。”
秦嵬驚訝:“你難道真有像樣的朋友?”
“我的朋友,比我要像樣得多。”沈雲屏已不再看他,翻著竹筒道,“我或許入不了秦大俠的眼,算不上好人,但我的朋友們卻一定是好人。”
這話說得很重,幾乎是秦嵬聽過除了為命奔波的事情之外,沈雲屏最嚴厲的語氣。
秦嵬停頓一瞬,心裡有些憋悶。
先前火堆旁兩人針鋒相對,是因為性命攸關,但現在這算什麼事?
是在指責他說了自個兒朋友壞話?那也算壞話?
原來到了真生氣的時候,親疏遠近自然就顯出來了。
但秦嵬又想了想,要是換成謝翎、飯桶和強磨盤被沈雲屏這麼說,他的確也不高興。
想到這,秦嵬語氣放軟了些:“我本沒有其他意思,既然能做你的朋友,自然是很好的。”
沈雲屏抿起唇,半晌才道:“……他們的確很好,你只是沒有見過,方才不該怪你。”
他只是瞧著那人瘦得跟猴似的,想起了飯桶。
那個總像是吃不飽的瘦高個兒,如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飽飯。
聽得秦嵬又道:“我也從沒說過看不上你,我雖然不認同你的一些手段和行事,但在我眼裡,你遠勝過許多人。”
沈雲屏沒想到他會說這句,愣怔了一瞬,才唿出一口氣兒,緩緩地“哦”了一聲:“我也一樣。”
*
馬車在千般園前停下,簾子掀開,挪下來一個穿著錦衣圓滾滾的富貴胖子。
胖子吭哧吭哧下了車,一邊用汗巾擦著額頭汗水,一邊衝旁邊下馬的人笑道:“要不進去坐坐?”
“我還要回去同盟主覆命。”那人一身聚雲山莊弟子的打扮,恭敬地抱拳道,“盟主有令,城中弟子會在附近加強警戒,再不會讓裘家主遇險。”
裘得索一身緊實肥肉,笑起來滿臉商人才有的精明:“給段盟主添麻煩了,對了,我那裡新得了一副袁立疆的字,改日給段盟主送去。”
那弟子笑道:“段盟主雖喜好字畫,卻是喜歡自己寫寫畫畫,袁立疆的字價值千金,您若送去,他必會為難。況且盟主現在最擔憂的是您的安全,不如您將昏迷的小子一道移去正盟,咱們也方便保護。”
“哎,我倒是想呢,”裘得索無奈地搖頭嘆氣,“但家裡的大夫已開始診治,施針、泡藥什麼的煩得很,說不讓挪動,否則早就交給盟主了——那畢竟是一條人命,我這人別的沒有,就是心善,可不敢讓他死了,倒成了我的罪過。”
說著口中喃喃,念著什麼佛什麼神的。
裘家主倒的確一向如此,別說是人,就是小貓小狗的都救了一堆,養在千般園裡好吃好喝,都跟他一樣肥得夠嗆。
那弟子還要再說,就見千般園裡跑出來個小廝,急吼吼道:“家主,小乖乖又不吃飯了!”
“什麼?”裘得索急道,“是不是你們又做小乖乖不愛吃的了?”
小廝苦著臉:“沒有,還是跟昨天一樣,用骨頭燉湯泡了麵條,切了上好的牛肉,昨天還能吃兩大桶呢,今天就只吃了一桶半!”
聚雲山莊弟子不由問:“什麼小乖乖,這麼大的飯量?”
“哦,小乖乖是一條狗,”小廝說,“後腿撐地能到我肩膀,家主說它看著乖,所以叫小乖乖。”
聚雲山莊弟子想了一下那個體量,又想了一下飯量,感覺這個名字實在有些委屈狗了。
裘得索臉上的汗冒得更厲害,著急地對聚雲山莊弟子行了個禮:“您得空再來玩兒,我要先進去了——小乖乖,哎呦,小乖乖!”
他圓滾滾的身體在地上滾得飛快,只有右腿在行走時顯出一些不自然,聽聞是年幼時隨父母辦貨摔下山摔斷的,自此落下了腿疾。
但一個人如果像裘得索這樣有做生意的能耐,哪怕是兩條腿都有腿疾,也不會有人在意。
裘得索風風火火地進了千般園,穿過假山流水,臉上諂媚精明的笑容已慢慢落下。
等進了只有他才會進的書房,見到房中坐著喝茶的人,這才露出了最真實的笑容:“磨盤!你還好麼,他還好麼?”
“我很好,他也不錯。”那人看著他,“我看得出,你也很好——你為什麼比我上次見你的時候又胖了三圈?”
裘得索嘿嘿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多吃了幾口,多吃了幾口。”
“若非我隔一年見你幾回,否則走路上你過去,我都未必認得出你。”那人感嘆道,“誰能想到你以前瘦得風吹了就打擺子,現在五官都擠得看不出原來模樣了!”
裘得索不高興道:“你究竟是來找我的,還是來罵我的?”
“這兩件事一起做也不衝突。”那人道。
裘得索哼了聲:“難道就有人認得出你?誰能想到以前在街面兒上討食的時候,你其實——”
“好了,”那人打斷他的廢話,“看你還有這力氣,我也就放心了。聽說你遇襲,我擔心了一宿。”
裘得索眉目間有了被朋友關心後的暖意:“放心,我這裡武功厲害的人多的是,再說,就算我的武功比不上你倆,自保還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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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得索不同時期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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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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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個人如果捱過刻骨銘心的餓,就難免會像裘得索這樣不停地吃。
裘得索很不喜歡餓肚子的滋味,因此也從不允許自己的朋友來見自己的時候空著肚子。
所以兩人的屁股剛挨著凳子,熱氣騰騰的飯菜就已經端了上來。
許多來過千般園的人都會好奇裘家主關門謝客的時候會吃什麼山珍海味,也好奇他的書房裡會藏著什麼珍寶古董。
但實際上裘得索關起門來的時候,只喜歡吃家裡廚子做的尋常菜,這廚子家裡早年遭災,為了養活一家幾口,地裡刨出什麼東西,只要能吃,她就能做出點兒味道。
這種窮人才懂的味道,裘得索最喜歡吃,所以他僱了這大娘來千般園給自己做菜,還僱了她一大家子跑腿,喂園子裡的貓狗,又讓大娘的幾個孩子去讀書,因為讀了書,才能幫他做更多事。
裘得索覺得自己算盤打得很精明,他才不樂意白養大娘一大家子人,這家人都得給自己幹活。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被他這樣打著算盤壓榨,到現在都兢兢業業地替他做事,他非常滿意。
只是每次他這麼說的時候,強磨盤和熊瞎子都覺得他在說笑話。
比如現在那人看到飯菜就笑了:“我現在在捉月城無數人想進的千般園,和許多人巴結的裘家主吃飯,我難道不該吃獵鷹的眼睛、熊的巴掌或者老虎的肚子嗎?”
裘得索將兩盆白飯分那人一份:“你說的這些根本沒有一碗醬肘子好吃,而且你知道那一桌要多少銀子嗎?夠窮人家頓頓吃飽,吃上半年都有富裕!”
“我難道不知道嗎?再沒有比我們更知道的了。”那人接過白飯,抄起筷子,“師父怎麼樣?”
裘得索道:“好著呢,一頓飯吃五個包子,喝一鍋老雞湯。”
他對一個人過得好壞的評價總是維持在溫飽問題上。
說到這裡,裘得索又有些惆悵道:“你瘦了。”
“我不瘦點,輕功就荒廢了,跟你倆似的,一個二個起飛像豬跳坑,落地還濺別人一臉泥。”那人不以為意,“況且我路上也的確耽誤了幾頓飯,又聽說你遇襲,跑了一宿的馬過來。”
裘得索聽了更不高興,挽起袖子給那人盛了碗烏雞湯:“我能有什麼事,家裡的護衛和打手準備得充分,那幫雜碎進屋就被打退,只可惜沒抓到活口。”
“一個活的都沒?”
“沒有,本抓到一個,就一瞬沒看住,叫他撞死在桌角。”裘得索邊吃邊道。
“屍體呢?死人身上往往也有線索。”
“我將屍體扒光了一寸寸地查,肚子也刨開了,想看看最近吃了什麼,好找他去過的館子一類的地方,鞋底的泥都查了出處,都沒結果。”裘得索道,“之後就拉去給正盟了,省的段老爺子整天發愁,我也不可能把段二小廝給他,死人屍體拉過去給他找點兒活幹,免得見我就長吁短嘆。”
“那死人肚子都讓你劃稀碎了,不怕說出去別人懷疑?”
裘得索笑道:“我們這樣做生意的,有的是你們沒見過的手段。我本混得就是黑白兩頭的買賣,都沾點兒,敢動我,我要他們死得難看,同行才能把招子放亮。放心,做這樣的事也不是一兩回了。”
他圓滾滾的臉上沒有生意人的精明市儈,兩道小刀劃出的縫一樣的眼裡是一個餓肚子的人才有的兇狠。
那人想了想:“襲擊你的人專業得很,我已有許多年沒見過這麼專業厲害的了。如今黑/道,並不缺不怕死的人,但擁有如此多不怕死的人的勢力,我想不到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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