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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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海家主就一個兒子,自然更是揮霍無度,聽聞連漱口的水都要選最清冽的山泉,千里迢迢運過去。
更別提這少爺最喜熱鬧,曾在十座城內建了十個園子,只為尋歡作樂,所到之處夜夜笙歌,踏進海少爺的門檻的人有各色的鞋子,帶著各色的香氣酒氣,如蝶尋花一般為快樂而來。
海少爺的身邊永遠不會缺各色男女。
海少爺的名字就叫海連潮。
那和海少爺同車的人,即便不說,也足夠讓外人浮想聯翩。
秦嵬的震驚已寫滿了臉,他甚至專門圍著馬車轉了一圈兒,果然瞧見了另一側上刻著的海家標誌。
而沈雲屏已要上車了,悠悠道:“我本以為你會覺得不適應,但既然你看得上眼,那我就放心了。”
秦嵬轉了一圈兒又轉回來,苦笑道:“沈少爺,有的話你其實可以早一些說。”
“早晚都一樣,”沈雲屏扭頭看他,“你要在地上走,還是跟我一起坐車?”
秦嵬道:“我能不能有第三個選擇?比如你可以給我一匹馬,我騎馬跟著走。”
“當然可以,”沈雲屏微笑道,“只是這一路是朝著白道多的地方而去,你的臉有多好辨認我不必多說,就是你的刀,也已足夠許多人將你認出來了。你自己死了沒關係,牽連到我……別忘了你帳上的那些銀子。”
秦嵬最討厭被沈雲屏威脅。
因為沈雲屏的威脅總是很有效果。
衛四地見機放下馬車上供人上車用的踏腳階,恭敬道:“請二位上車,車內一應事務已備好。”
秦嵬嘆了口氣兒,決定什麼也不想,就這麼走上去得了。
剛踏上一層墊腳,就聽沈雲屏不冷不熱地哼了聲:“分清主次對你來說很難嗎?別忘了,你是海連潮花了重金才請來一道遊樂的。”
秦嵬大驚:“我也有身份?”
“在樓裡做事的,都會有身份。”衛四地貼心解釋,“而且這身份不管誰去查,都絕不會有岔子。”
秦嵬只好退下來,餘光卻瞧見沈雲屏抻開摺扇遮住半邊臉,憋笑憋得十分艱難。
這人絕對是在報復昨夜自己掃了他的面子!
而且從一早就已想好了,否則不會特地叫他練武之後再洗個香氣十足的澡,因為沈雲屏絕不會跟有汗臭味的人坐在同一個馬車裡。
秦大俠哭笑不得,但還是將刀換了一隻手拿,學著自己見過的姿勢款款抬手,深情道:“海潮,我扶你上去。”
沈雲屏的雞皮疙瘩從腳底板起到了天靈蓋。
他強忍著這股惡寒,扶著秦嵬的手登車。
等秦嵬壓著笑意要緊隨其後上車時,卻感覺沈雲屏扶著自己的那隻手並未鬆開,反倒頗為玩味地在他的手背上輕撫,食指打了個圈兒,再點一點,柔聲道:“你快上來,別叫我太寂寞。”
秦嵬:“……”
旁邊兒的衛四地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四周的其他暗樁。
發現其他的暗樁也在看看天,看看地。
車內果然是一派富貴舒適。
秦嵬也不是沒坐過馬車,但這樣載著一間屋子上路的,他還是頭一次坐。
車內軟榻桌案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小些的書架衣架,香也已點上,別說是兩個人,就是再來兩個也住得下。
沈雲屏一進得車內,就再不擺海連潮那副奢靡模樣,直接坐在了軟榻上的小桌旁。
桌案上擺著數個小竹筒,他隨意開啟一個,抽出其中紙條看起來:“坐,等其他人也準備好,就可以出城了。”
秦嵬四下打量一回,在車門最近的一處小繡墩兒坐下。
“你跟山上的熊一樣結實,坐那地方,看著像被雜耍班子訓了十年一樣窩囊。”沈雲屏冷冷道,“何必如此警惕,我又不會在你手裡寫第二個字。”
秦嵬愣了愣,聽出沈雲屏話里語氣不對,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道:“我只是坐得太舒服就會想睡覺,以前在正盟,段若鋒請我去坐他家裡軟榻,我一整個時辰都在打哈欠。”
沈雲屏放下手裡字條,扭頭看著他:“段若鋒請你去家裡,你就敢坐軟榻,我請你進馬車,你卻不敢坐軟榻。難道我比段若鋒還厲害?”
“少爺說話怎麼忽然如此計較,”秦嵬無奈道,“你要是沒他厲害,咱倆怎麼會從他手底下逃出渡風城?再說了,別的不談,他手裡可沒捏著我的銀子!”
沈雲屏忍了又忍,還是笑了。
他心裡對昨夜秦嵬抽風很不滿意,自從他坐穩了八方樓主的位置,還從沒見過敢掃他面子的人。
但這會兒,這不滿意就已煙消雲散了。
秦嵬實在是個不會讓人膩煩的人。
“放心,就算真的睡著了,也不至於眼皮剛合上就出事。”沈雲屏指著另一側的軟榻道,“既然要扮,就扮得像樣些,這一路要靠身份遮掩,也必然會有這身份帶來的麻煩。”
秦嵬想想也是,當即不再矯情,提刀坐了過去。
但該問的還是要問:“我聽說海連潮是個……呃,享樂之人,沈樓主又是如何做出這套花活兒的?”
沈雲屏聞言愣了愣:“你是問我有沒有親自招蜂引蝶、流連花叢?”
秦嵬摸摸下巴:“讀書多的就是不一樣,這倆詞真是委婉,還很雅緻!”
沈雲屏無語到發笑:“你對這個好奇?”
“實不相瞞,這江湖上許多人都會好奇。”
“他們好奇,是對海連潮,”沈雲屏看著他,“你好奇的是海連潮,還是沈雲屏?想要我說是,還是不是?”
秦嵬被他這一串兒問題問住了,自己想了想,忽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沈雲屏看他一眼,又看起手上訊息:“你只聽說過海連潮的事蹟,聽過他很胡鬧,有聽誰說過見過海連潮本人嗎?”
沒有!
秦嵬驚覺,儘管海連潮幾次出行聲勢浩大,但真正見過他本人的寥寥無幾,甚至還都只是隔著紗簾或遠遠瞧見。
“都是樓裡的人假扮的,”沈雲屏道,“進出海家、與他同行的也都是樓裡的人,藉著海家這個殼子辦些轉運貨物、中轉販賣一類見不得光的事罷了。海連潮所謂的‘親爹’也是一樣,只是海連潮的年紀與我更相仿,所以才拿來一用。”
秦嵬聽明白了,這一整個所謂富甲一方的海家,從頭到尾都是八方樓捏造出的空殼。
竟然就這麼在江湖上運轉了十幾年,始終沒人發現。
沈雲屏將看過之後的兩三張字條放在燭燈上燒燬,忽然道:“我既然已說了一件秘密,你當然也要說一件回報我。”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天底下就該是有這個道理,而且根本不需要跟秦嵬提前商量。
“你可以問,”秦嵬笑了,“但我不一定說。”
沈雲屏譏諷道:“我又不會打聽你家裡‘騾子’的下落。”頓了頓,又道,“你分明已賺了不少錢,為何還這麼摳門,像個掉錢眼兒裡的王八蛋?”
秦嵬也不計較他藉機罵自己,懶懶道:“因為我的錢總是不夠花。”
沈雲屏好奇:“你的錢都花去了什麼地方?難道真是留著成親?”
“成親?”秦嵬失笑,“我這樣刀頭舔血的人別說是成親,就是跟誰相好,都是對人家的辜負。”
沈雲屏愣了愣:“那還是有什麼別的消遣享受?”
“除了喝酒外,好像也沒什麼了。”秦嵬有些責怪道,“自昨夜之後,感覺連喝酒都有些挫敗了。”
沈雲屏笑起來:“好吧,那是要置一處家業?若是買房買地,我倒是可以幫著挑一挑,看在是我讓你喝酒都添堵了的份兒上。”
秦嵬搖搖頭:“我會有落腳的地方,但不會有一個固定的住處。”
“為何?”
“一個人如果待在舒服的地方太久,刀會鈍的。”秦嵬平靜道,“你不能指望一個福樂窩裡的人成為頂尖的刀客,那樣的人,刀不是成了擺設,就是成了給別人殺豬宰牛的屠戶。”
沈雲屏不說話了。
他意識到,秦嵬這樣的人好像永遠不會停下休息。
他的刀永遠都在路上,在磋磨。
這樣的人絕不會輕易為了誰停留,他會坦蕩地上路,跑到再也提不起刀的那天倒下。
這樣的人太目視前方,以至於視線裡已容不下其他人。
讓人佩服,又讓人覺得惱怒。
秦嵬又道:“我的錢嘛,三分之二給了朋友,三分之一存了下來,我有其他想買的東西,不過要等我做完想做的事情。”
沈雲屏回過神兒來,還要再問,忽然瞧見被風吹開的車簾外走過一個挑著扁擔的小販。
那人又瘦又高,像個竹竿兒,因一條腿上捆著個砍柴的鈍刀而走路有些彆扭。
見到富貴的馬車,小販不由多看幾眼,被衛四地驅趕,只好又點頭哈腰地離開。
沈雲屏瞧著那枯瘦的身影遠去,臉上露出些許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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