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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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眼睛毒得很,我怕易容也能被他看出不對。我聽聞江湖上的易容大家做下的妝容,也被他看破過。他若是得知海家路過,必定要求見的。”
“那是因為所有人都給他正面兒觀察的機會,”沈雲屏笑道,“而你我不會給他。”
秦嵬看著他:“你要是有什麼好計謀,一定要想著我。另外,不要再給我挖坑了。”
沈雲屏柔聲道:“放心,你是我的心肝兒,不會叫旁人多瞧你一眼的。”
秦嵬苦笑著看著他:“我倒真的希望自己是你的心肝兒,那樣必定黑得冒泡,絕不會被你當騾子一樣又抽又使喚。”
沈雲屏哈哈笑起來。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上有秦嵬跟著也實在不錯,雖然他總在動腦筋,而且還三五不時地挑釁自己,但只要能看到秦嵬吃癟,沈雲屏就能暫時從痛苦的回憶裡抽身。
而他總有許多辦法讓秦嵬吃癟。
*
半夜,三更。
戴著帷帽的錦袍婦人在捉月城中繞了五圈,這才在最後一個領路人的帶領下,進得一間門來。
也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不由低聲罵道:“真是狗膽包天!”
院內立著道圓滾滾的身影,一邊擦汗一邊笑道:“夫人見諒,實在是我這幾日被嚇壞了,這才謹慎些。謹慎一些,對大家都好。”
“我已同意隻身前來,難道還不夠表達誠意?”帷帽挑開,雷夫人面帶怒容,“裘家主,我以為我說的話,這江湖上從不會有人懷疑。”
裘得索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我這樣的人,算帳都要算三遍才安心。我是個小人,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望君子不要介意。”
這一夜的折騰下來,裘得索終於確信公孫世家沒有與其他人有過任何接觸,雷夫人的確如熊瞎子所言,心中對當年事起疑,對周遭的人並不信任。
所以才會同意私下見面,避開所有眼線。
“何止算三遍,”雷夫人見他如此坦誠,不由失笑道,“這江湖上下,誰能想到你會把人藏在這裡——這兒可是正盟的庫房,我正站在守庫房的僕從的小院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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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來見秦嵬和沈雲屏的人都能擠兌一下他倆,都不白來,都不白來![抱拳]
第36章
正盟的庫房有很多,這一處不近不遠、不大不小,存放的大多是些不起眼的陳年物件兒,別說是白道的人,就是盟主自己一年到頭也未必會想起它幾次。
就是這麼一個地方,卻被裘得索挪來用作藏人的地方。
庫房門房是個半聾的老頭,似乎只認得裘得索一人,並不關心其他事情。
等裘得索拍了下他的肩膀,又比劃一通,老頭這才慢騰騰地為二人引路。
哪怕是雷夫人,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在三更半夜來一處自己都沒來過的正盟庫房:“所有人都覺得千般園才是最好的藏身地,誰能想到竟然在眼皮子底下。”
裘得索邊走邊擦汗:“不過是借來一用,都方便的,都方便的。”
他所謂的“都方便”究竟指的都有誰方便,實在難說。
雷夫人將帷帽摘下:“想必這樣‘方便’的地方,裘家主不止一處。也不知道段盟主是否知道正盟被你尋了方便。”
裘得索只嘿嘿笑,不接她這話茬子,反問:“沒想到夫人真會隻身前來,不帶護衛,不帶鐵槍,裘某是真心實意地佩服。”
“這沒什麼,”雷夫人平靜道,“因為我知道,即便不動用鐵槍,也未必有人能拿我怎樣。”
裘得索當即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從說話到語氣,都一副油滑商人的嘴臉,雷夫人的眼中多了些許憂愁與疑慮,但她已決意要親自見到段二小廝,所以即便裘得索不像靠譜的樣子,她也還是來了。
耳聾老頭將二人帶到一處一看就多年未翻新的舊倉庫門前,點了點頭,自己揹著手走了。
裘得索推開了門,低聲道:“裡頭雖說已收拾了一遍,但還是有些塵土,夫人勿怪。”
雷夫人已不在意什麼塵土,畢竟當一個人經歷了許多年江湖上的風沙後,就再不會為一些塵土而有諸多不滿。
尤其是當她走進舊庫房內之後。
數盞燭燈中,榻上躺著的段二隨從尚在喘氣兒,只是面色如金紙,唿吸時胸腔中隱隱有痰聲,一旁的大夫捻著銀針,舒緩他的情況。
雷夫人的眼神幾經變換。
“您可以慢慢看,左右他現在也醒不來。”裘得索輕聲道,“我去外頭等著。”
說罷,他拖著自己那條不大得勁兒的腿退出庫房,並帶上了門。
裘得索並沒有等太久。
雷夫人再走出來時,臉上的神情已沒有了來時的愁容,反倒一片平靜,隱隱透出堅毅。
“夫人——”裘得索笑臉迎上。
雷夫人緩緩道:“你要將他照顧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不要輕信任何人,”雷夫人又說,“輕信於人,很容易死人。”
裘得索慌忙道:“我心善,不能真瞧見他死在我面前。哎,我們做生意的,最講究和氣了,活著才有和氣,您放心,必不會叫他死的。況且在捉月城,白道的地盤,我心裡還是踏實的。”
雷夫人聽他囉嗦了一堆,只戴上帷帽:“我不問你為誰做事,目的是什麼,想必你也不會將人交給我。但若非你力保,此人大概活不到我過來確認狀況。公孫世家承你的情。”
裘得索還要再油滑客套,卻見雷夫人已衝他抱了拳,不由有些麻爪,額頭的汗更是冒個不停:“哎呀,夫人,您看看這……都是為正盟嘛……”
“你不必說,我也不會多問。”雷夫人嘆道,“你一生意人,要蹚武林中的渾水並非易事,多多保重,若有艱難,儘可以找我公孫世家。”
她一字一句穩重堅定,說話間神態與風度令裘得索不由想起方錦。
方錦要是還活著,與雷夫人也沒差幾歲,她在世時也是這樣乾脆利索,叫孩子們覺得瀟灑英氣,比老愛開些沒意思的玩笑的謝塹還靠譜得多。
裘得索胖臉上油滑市儈收攏許多,也衝雷夫人抱拳,笑道:“不瞞夫人,我為一些活人辦事,也為一些死人辦事,為良心和道義辦事,並非要蹚渾水,而是人早已在渾水中。”
“渾水傷人,何不脫身離開?”雷夫人略有擔憂,這胖小子看起來精明,但又怎麼會懂江湖險惡。
卻聽裘得索道:“待水清了,自然就能離開。”
雷夫人看著他,點了點頭。
等兩人走到門前,雷夫人低聲道:“這畢竟是別人的地方,門房可靠嗎?”
“夫人放心,”裘得索低聲道,“這老爺子十幾年前遭逢大難,全家被山匪所殺,就剩他一個僥倖活下來,我為他家裡人買了棺材置辦喪事下葬,他是自願來正盟看庫房的。”
雷夫人看那老頭的眼神帶了些許同情,嘆口氣兒,不再說話。
她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帶水,就像她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裘得索在庫房門前站著,直到雷夫人已走遠,這才慢騰騰地回去,邊走邊道:“老林頭,此處我應當不會再用了,早叫你同我一道去裘家做別的活計,你考慮好沒?”
半聾老頭幾乎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聽了個大概,才含煳道:“不走,我不走,誰殺了惡風山的山匪,誰才能叫我走。”
“你這老頭,”裘得索氣道,“我難道沒有給你家裡人下葬?那瞎子是算幫你報了仇,那我還花錢了呢,你怎麼不念我的好!”
半聾老頭嘿嘿笑著,嘀咕道:“都念的,都念的……你又不是沒用庫房,胖老闆,你再找地方,我也幫你,我念你好的。咱們這樣的人,都念你們的好。”
裘得索大受打擊:“胖老闆?胖老闆!”
兩人嘀嘀咕咕地走回庫房,將門從內鎖緊。
天一亮,這地方就又只剩下老庫房和老頭了。
公孫明在捉月城住處走來走去,沒有一絲睏意。
直到齊小甲小跑回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回來了。”
公孫明急忙衝向門外,見雷夫人在家中弟子的服侍中卸掉帷帽,步伐平穩地跨進門內。
“阿孃!”公孫明心中又亂又慌,追著雷夫人低聲問,“怎麼樣,那人——”
雷夫人落座,神色自如道:“叫他們都下去休息。”
公孫明看一眼雷夫人,皺著眉對齊小甲使了個眼色。
齊小甲心中雖有疑慮,但仍不動聲色地與其餘弟子退出去,並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公孫世家母子二人。
公孫明幾乎是在門帶上的瞬間,就已彈跳至雷夫人身邊,急道:“阿孃阿孃,你親眼見到了?那人真的跟爹一樣的症狀?真的是中毒?真……”
他忽然住了嘴。
因為雷夫人的臉上已有了悲慼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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