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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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他從未見到過的憤怒,而悲慼,自父親出事以來,他已見過太多。
這已無需再問。
“真的是,”公孫明只覺一直懸在頭頂的石塊磚瓦轟然掉落,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雷夫人的肩膀,慢慢地坐在了母親腳邊,喃喃道,“是中毒,當年就說了爹除了重傷,也有中毒,卻查不出是什麼毒……當年的事分明許多蹊蹺,是誰下毒,為何下毒……”
“因為如果他和老池都活蹦亂跳,必定不會叫人拿捏成那個樣子!”雷夫人恨道,“我本就奇怪,你爹那脾氣,怎麼會丟下兄弟不管,而且按他們的腳程,為何事發時才到野豬林,現在想想,或許是那時隊伍裡就已有人不適,才慢了許多,你爹的內力深厚,毒或許發作的慢了些,以至於被發現時還尚在喘氣兒,被我們帶回治療,又拖了幾天才嚥氣兒。”
公孫明難以置信:“那其他中毒的人為何沒人發現?”
“如果一群人死在你的眼前,身上已有足夠要命的刀傷和鞭傷,你難道還會檢查他們是否中毒嗎?別說當時所有人都氣瘋了頭,只顧仇恨,不顧其他!”雷夫人冷冷道,“況且連你老子的毒,拖到了全面毒發都查不出個所以然,那些起初只是不適的人又如何查的出?別忘了,你爹剛抬回家時,面色與常人無異,是死前才顯出不同。”
“不錯,不錯……”公孫明渾身發冷,“那發現爹時,爹不在林中,或許就是已覺察到不對——誰會提前下毒呢?他是不是已知道了,所以才跑!”
雷夫人道:“老池不會叫他留下來送死,當時那樣的場面,老池或許已不相信任何人,但還相信你爹那個笨蛋強驢,所以要他離開,只有人活下來,才可能將知道的事情說出去。”
“那爹就不是叛徒,沒有拋棄池伯伯,”公孫明叫道,“他一直都還是他,公孫世家沒有背信棄義的人!”
雷夫人兩眼含淚,默默無言。
母子二人沉默地靜坐了片刻。
“阿孃,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覺,當年事情蹊蹺太多,你早覺得還有其他人插手……”公孫明小聲道,“所以當年,你才要保謝塹方錦完整屍身,又安葬方錦……”
雷夫人悵然道:“我並不知道。”
“你當年不知道,但還是那麼做了。”
“我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什麼,我只知道,我認識的公孫裕,絕不會丟下兄弟、背叛心中道義,也知道我認識的謝塹方錦,並非無恥小人。”雷夫人嘆道,“我那時只希望自己沒有信錯人,只希望為我相信的朋友們收屍。”
公孫明倚在母親腿旁,好似又做回那個孩童。
雷夫人看著燭火,低聲道:“錦雀兒……我倆曾有過爭風頭的時候,在擂臺上打過不下十次,也有過徹夜飲酒閒聊、說些女兒家小話的時候。她出身那樣,並非她的過錯,她一生都在試圖向所有人解釋,她是個磊落的人。”
這些都是公孫明第一次聽到,也是他第一次願意聽。
“她嫁給謝塹,我一開始是不高興的。”雷夫人無聲地笑了,“就像我嫁給你爹,她也不大滿意一樣。我覺得謝塹是個不著四六的混混,她覺得你爹是頭只會亂叫的強驢。為此我倆還爭論過,只是現在想想,無非都是擔心彼此過得不好。但後來看到謝塹打不過她,你爹打不過我,就都放心了。”
公孫明難免想起小時候見過爹孃拌嘴的場景,雷夫人一個眼色就能讓公孫裕閉嘴,實在威風。
他不由酸澀地笑了:“可我幾乎沒見過方錦謝塹來咱們家。”
“以前是來過的,後來她兒子遭人暗算有了些毛病,夫妻倆就只顧著帶兒子求醫問藥了。”雷夫人搖搖頭,忽然道,“對了,你滿月時,他倆曾過來喝了滿月酒。我曾讓錦雀兒抱過你。”
這本該是母親快樂的記憶,是與兒子談論時會帶出的瑣碎溫馨,卻都因一場血腥而毀了。
直到今日,公孫明才終於能不帶偏見地去聽了。
他明白雷夫人為何現在才會說,因為如果是以前,他必定會惱怒發火。
而雷夫人並不希望聽到關於朋友的任何壞話,哪怕是從自己的兒子嘴裡說出。
公孫明喃喃道:“阿孃,我真的錯了。”
“你還有阿孃可以認錯,我只在想,要是錦雀兒那自小就有毛病的倒黴孩子真與她一道死了也就罷了,若是活著,他又能跟誰認錯?”雷夫人摸了摸自己兒子跟木頭一樣的腦袋。
公孫明心中惻然。
他擦了擦淚水,再抬頭時已多出許多堅定:“阿孃,接下來怎麼辦?”
“自然要做許多事情,也許很難,但做事的或許已不止我們,”雷夫人雙手交握,置於膝頭,冷冷道,“要讓渾水澄清,讓死人安息,讓真相大白。”
*
既不想讓人看清臉,也不想被人接近,卻還要擺譜和表現得不那麼不近人情,這實在是一樁讓秦嵬不太知道要怎麼做的事情。
好在沈雲屏做得得心應手。
因為當天海連潮就病了,這訊息一路傳出,沿途的名門巨賈都打聽得到。
隨後幾日送上來的除了樂器古玩外,就是補品和藥材了。
馬車內很快就滿是藥味,一路抵達奉春臺。
屠青只騎著馬遠遠立著,就能嗅到車內飄出的藥味和香料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些病得厲害的意思。
做生意的,大多都想和海家攀上交情,屠青自然也不例外。
他人到中年,卻還有一副好身子骨,早早地派人在半路就送了帖子給海連潮,並在莊園裡備好了酒菜,尋思就算是病,又能病得多厲害,給屠家面子吃一頓飯還是行的吧?
卻沒想到竟然病得如此重,藥味讓屠青不自覺地搓了搓鼻子。
衛四地已策馬上前,抱拳道:“不知哪位是屠家主事兒的?”
僕從還未開口,屠青就已笑道:“在下屠青,特來為海少爺接風,家中已備好宴席,還望海少爺賞臉,與咱們吃一頓便飯,也好洗去這一路勞累。”
“勞煩屠家主,沒想到屠家主竟親自前來。”衛四地恭敬道,“但很是不巧,少爺近日病了,行動多有不便,已定下鎮上最大那家臨春居暫住,休息幾日,再做打算。”
屠家幾日前送出的帖子上已做了邀請,希望海連潮可以去屠家的莊園小住,沒想到連這條都未同意。
屠青身側管家模樣的人皺了皺眉:“先前——”
“病人總是要多照顧些,少活動,注意飲食,”屠青已先打斷了僕從的話,笑道,“只是奉春臺畢竟不大,若是外頭住的不合心意,海少爺可以隨時來屠家休息,莊園清淨,必不會影響海少爺養病。”
他這話說得客氣周到,馬車內的主人再不說話就有些太不給面子。
果然聽得裡頭一道慵懶中透著疲倦的聲音道:“屠家主太客氣,若是不嫌棄我在病中,不妨過來同我聊聊。”
衛四地立刻讓開道,屠青策馬過去,在馬車窗前道:“海少爺,身體可好?”
簾子撩開,一股藥味混雜著濃重曖昧的香料味傳出,屠青的鼻子不自覺地皺了皺。
卻見馬車內兩人均是薄紗覆面,青衣那個貴氣的男人眉宇間略帶病容,咳了一聲才道:“本不是什麼大病,不知為何卻起了疹子,連臉上也有,我這心肝兒也染上了。非是我不給屠家主面子,實在是不好見人。”
青衣男一頭烏髮半散著,臉也被絲巾遮掩大半,只有一雙漂亮的眼睛懶懶眯著,又被病中凌亂的髮絲影響,看得不大清楚。
倒是周身氣質奢靡華貴,與傳聞中海連潮一模一樣。
屠青的目光自青衣男人身上挪開,刺向另一人。
那人一身黑色錦袍,頭髮梳了個有些累贅的鬆散髮髻,臉上也覆蓋著面紗,唿吸時有些輕咳,顯然也病得不輕,手中卻還端著藥碗,恭敬地半低著頭,不敢直視海連潮。
這應當就是傳聞中的那個伴遊了。
屠青的目光在黑衣男人身上停頓片刻,不自覺地皺皺眉,覺得這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卻聽海連潮又咳嗽數聲,用大袖掩面,另一隻手應當是在袖子後頭摘下面紗。
旁邊伴遊很是有眼色,已盛了一杓藥湯,低聲道:“連潮,快趁熱喝吧。”
“這藥苦得很,我不想喝。”海連潮說話時帶著明顯的柔情與調笑,“你也病了,你陪我一道喝。”
“莫說孩子氣的話。”伴遊嗔怪似地看他一眼。
海連潮語氣勐地冷了許多:“要你喝,你就喝,難道要讓屠家主知道,連個伴遊都不聽我的話麼?”
此人脾氣傳聞中就是喜怒無常,聽聞是因常年放蕩,以至性情乖張,今日一見,才知並非虛言。
屠青心裡不喜,面上卻笑道:“什麼話,屠某可不會這麼想。”
那伴遊被如此冷臉,也不敢多言,委屈又小心地低下頭去,將湯杓送至面紗下,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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