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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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耳朵裡聽著封果小聲的說話,眼裡看著窗外的動靜。
等封因終於服了,拿著棍子低著頭開始聽秦嵬講話,這邊兒封果也基本上絞盡腦汁地說完了。
“行,”沈雲屏也聽得差不多了,“我知道了。”
封果緊張地開口:“這些可能都沒什麼用,但我就在屠家做雜工,您要是要我打聽什麼別的事情,我肯定行,真的,只要……”
他實在說不下去了。
一個人手裡已拿了一塊兒自覺遠超自己能力的銀錠子的時候,就很難再張口繼續要錢了。
沈雲屏側過頭看著他笑了一聲:“你們今日已給了我足夠的驚喜,我想,應該不會再有別的驚喜了,自然也不會有別的銀子可拿。”
封果臉色通紅地低下頭去。
沈雲屏正要再說話,卻瞧見外頭秦嵬在封因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封因狐疑地抓抓耳朵,慢慢地點頭,拎著棍子跑回屋內。
只有封因進來,沈雲屏愣了下,眯起眼笑道:“他教得怎麼樣?”
封因遲疑地點了下頭。
“哦,”沈雲屏狀似隨意地問道,“他說了什麼?這麼快就說完了。”
封因兩手掰著棍子,鼓起勇氣道:“他說如果等會兒進了屋,您要是問我他說了什麼,那您得花錢才能知道答案。”
沈雲屏起先一愣,隨即豎起劍眉:“這混帳王八,幫著別人扒我的金皮——”
“他說,如果您喊混帳王八或者什麼金皮的,那就讓我再跟您說一聲,”封因說,“從他在銀號裡的錢里扣……他手裡沒現銀,說他的錢都在您那兒扣著……他就說這麼多。”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已嚇得不敢再說。
兄弟倆湊到一處,膽戰心驚地看著白臉少爺的臉色慢慢發黑,以為他要殺人時,卻聽到他笑了起來。
沈雲屏喃喃道:“掉錢眼兒裡的王八,竟然還會朝外吐錢。”繼而輕蔑道,“他兜裡才幾個子兒?”
眼神一瞥,看向那倆小子。
“我不會為後來那些瑣事付錢,”沈雲屏將備好的第二塊銀錠子拿出來,丟給封因,“所以這是封口的費用。”
兩兄弟先是一愣,繼而急忙道:“就算不給這個,我倆也不會說出去的!”
封因將剛到手的銀子舉起來,要還回去。
兄弟二人想做更多事情來要錢是真,但此刻不想多拿並非自己賺到的銀子也是真。
沈雲屏撩開衣襬跨出門去,只丟下一句:“不止是叫你們閉嘴,也是叫你們當從未見過我倆,也不必再做任何事,最好連錢是怎麼來的也別記得。”
兄弟倆捧著銀子,站在小油坊門裡半晌。
等沈雲屏和秦嵬已走出去兩步,身後才傳來兄弟倆的聲音:“我倆連今天為什麼回來這裡都不記得了。”
沈雲屏眼裡閃過一絲滿意,但這滿意在看的秦嵬之後,立刻就消失了。
秦嵬正用帕子擦手。
他現在竟然也用起帕子了,沈雲屏深感不易,嘲弄地說了一句:“近朱者赤。”
“什麼豬?”秦嵬疑惑道,“是不是罵人的話?”
沈雲屏非常用力地壓住笑意,平淡道:“回去吧,得安排人手去做事了。”
秦嵬的問題沒得到回答,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兒,喃喃道:“難道混帳王八還不夠,還要當豬嗎?”
“你走不走?”沈雲屏嚴肅道,“回去至少有紙筆,能讓我把這四個字寫下來,貼在你腦門上。”
秦嵬立刻就跟著走了。
這地方七拐八彎,兩人卻都是走一回就記得路的人,倒是不需要再囉嗦,沉默地並肩走出去兩條街,沈雲屏閃電般出手給了秦嵬一拳。
而秦大俠幾乎同時抬起手,擋下了這一擊。
沈雲屏毫不意外:“小秦,真會算計我。”
“你本就不會只給那點銀子,尤其是在那兩個孩子說出斷腳人的事情之後,”秦嵬苦笑道,“況且我還以為鐵王八吐錢,少爺會覺得稀奇。”
沈雲屏壓著嘴角:“可我不喜歡鐵王八揣度我的想法。”
秦嵬嘆道:“真的?可我正是因為提前想到了少爺會來這一出,所以才把手擦乾淨了。”
沈雲屏這才意識到剛才從小油坊出來的時候,秦嵬站在外頭拿帕子擦手是為了什麼。
他常年拿刀的手這會兒擋著沈雲屏的拳頭,雖說是擋,但五指放鬆地半攏著,倒好像是個包裹拳頭的布。
乾淨,暖和。
沈雲屏慢慢地收回拳,剛想說話,瞧見秦嵬悄默聲地將接了他一拳之後發麻的手掌甩了甩,話到了嘴邊兒就變成了笑。
一個人笑起來,另一個也兜不住跟著笑了。
沈雲屏笑著走了幾步,嘆了一聲:“你已比這世上許多人要會討我喜歡了。”
秦嵬還未說話,沈雲屏已又溫聲道:“所以你的算計最好永遠這麼可愛,不要有一天,它變得不討我喜歡了。”
秦嵬的腦海中閃過了數樁事情,但面兒上卻仍不動聲色:“算計就是算計,不知哪種才算可愛?”
沈雲屏悠悠道:“叫我開心的就是可愛的。”
“原來鐵王八吐錢就能叫少爺開心了。”秦嵬無奈道。
沈雲屏笑道:“因為鐵王八是明知道吐錢可以逗笑我,才那麼做的,這種算計就叫可愛。”頓了頓,轉頭用一根手指點了點秦嵬的手背,“這種也算。”
這叫“可愛”?秦大俠在心裡思量再三。
這種思量他也有過——他早前思索沈雲屏可能真的看上他的臉的時候,也是這個感覺。
鐵王八的腦子一路轉到了臨春居,在被勒令立刻換掉燻了少爺一路的沾了小作坊油臭味的衣服、拿出記帳本算一回帳時停下了轉動。
秦嵬苦笑道:“少爺,難道我剛才沒有討你喜歡嗎?”
“有,”沈雲屏微笑道,“但討我喜歡也的確要付出代價。”
旁邊衛四地看看房梁,看看地板,最後才說:“屬下現在能匯報了嗎?”
樓裡的探子們做事並不需要沈雲屏多操心。
第一批撒出去在奉春臺內探查的人手已帶回了訊息,那就是沒有訊息。
已混成了管事的暗樁名單上大部分的人都被排除,還剩下零星一兩個暫時沒查明白家底。
但其他人顯然已無法引起沈雲屏的注意:“把所有人收回來,挑出最穩當的,去查查屠家。”
衛四地道:“不如再聯絡管事暗樁——”
“不必,”沈雲屏淡淡道,“他既然沒有將屠家寫在名單上,那就不需要再找他了,留下事已了結,讓他繼續潛伏的記號。”
衛四地表情有瞬間的沉重,但還是點了點頭。
秦嵬正捏著毛筆,皺眉照抄三遍沈樓主寫下的“近朱者赤”四字,聞言平靜地落下一筆。
看來沈雲屏心裡早已有數。
從他發現暗樁的名單上沒有屠家這一條開始,就已不會再用這個人了。
無論對方是否是失誤,但在沈雲屏的眼裡,已失去了價值。
而一個沒有價值的暗探,可疑又無用,自然是無法討沈樓主喜歡的。
“去弄一份屠家園子內大致情況的圖紙來,另外,再讓老範那邊兒將此地先前將祖產變賣的那門派查一查,”沈雲屏說完,又加了一句,“叫輕功好的去踩踩點,看看屠家院內練武場西邊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但不要驚動任何人,寧可查不到,也不可讓人發現。”
衛四地點頭應是,繼而從袖中掏出一枚竹筒:“捉月城的訊息——雷夫人已帶人前往正盟,此次五大門派世家齊聚捉月城,另有白道各路人馬一同在場。”
沈雲屏從竹筒中倒出一張字條,秦嵬抬頭,正與沈雲屏的目光對上,也不知是何時看過來,又看了多久。
秦嵬手裡的筆頓了頓:“怎麼?”
“只是覺得,讓你寫幾個字,好像比讓你繡花還難。”沈雲屏看著他寫得像要逃出生天一樣掙扎的大字,嘆了口氣兒,“齊小甲遞來的訊息,想看嗎?”
秦嵬苦笑道:“字寫的不好,難道就連看字的機會都沒有了?”
沈雲屏只笑不答,自己將竹筒內字條上的訊息看了一遍,轉手就將字條遞了過來。
秦嵬當即攤開來看,見上頭第一條——“已辨認,鞭痕確為恨罪鞭無疑,只據老頭所言應為粗糙仿品,絕非楓山所鑄。”
那鞭痕果然有蹊蹺!
秦嵬眉頭緊鎖,看至第二條——“雷夫人親口告知眾人,段二小廝症狀與公孫裕相同,公孫世家質疑當年野豬林一戰另有蹊蹺,武林譁然。”
他心裡唿出一口氣兒,雷夫人果然雷厲風行,全都捅了出來。
疑惑和質疑,只有從當年相關之人的口中說出,才最讓人相信。
而疑惑和質疑一旦產生,就只會發酵,絕不會被輕易按下。
正好。秦嵬冷冷地想著,全都給他滾下來,全都給他直視當年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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