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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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秦嵬知道了。
沈雲屏看他:“有何高見?”
“就是隨意,”秦嵬笑道,“未必是關係好,也未必是關係不好,但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沒必要端著,因為知根知底。”
兄弟倆同時點頭:“對,就是這感覺。”
“也或許是需要保守同一個秘密,”沈雲屏慢慢道,“人一旦有了同一個秘密,就會聯絡緊密起來,互相都覺得有對方的把柄,相處也就隨性起來了。”
秦嵬聽他這揣度,覺得只要這心眼兒不用在他身上,就十分厲害。
用在他身上,就變成了十分害人。
“那是有什麼秘密?”秦嵬很捧場地問。
沈雲屏道:“隔一段時間來一次的理由,就是他們之間的秘密。”頓了頓,又譏諷地看他一眼,“你恭維人的能耐已快比老範強了。”
秦嵬謙虛道:“那自然還是範統領技高一籌,至少範統領是真心實意地發問。”
沈雲屏懶得跟他計較他擠兌範老奴的這句,另外問那兄弟倆:“那男人身著打扮如何?”
“他就穿一身黑漆漆的衣服,雖然古怪,但既然是趁夜而來,穿黑衣反倒就正常了,身上也沒有什麼標識花紋一類的。”哥哥皺眉思索半晌,“不過我瞧著他衣袍做工用料都不便宜,腳上的靴子都不沾多少泥。”
弟弟道:“這樣的人肯定平時不需要走許多的路,即便是走,也不會走許多難走的泥路,所以他至少是個有身份有頭臉的人物。”
看來這斷腳人無論是誰,現在都過得還算不錯。
他與當年楓山舊事相關,又與如今武林的一鍋亂粥千絲萬縷,楓山已不存在,秦嵬和沈雲屏一路頂風冒雨地狂奔,而這人卻並不需要走多少難走的路。
秦嵬嘆道:“我這一路光靴子都跑爛了兩雙,要不是從少爺身上千辛萬苦地刮下來了金皮,我現在還湊合著穿第三雙爛鞋呢。”
沈雲屏聽到頭一句剛露出一絲笑意,後半截就讓他臉上的笑塌了:“何止是金皮,你現在身上的行頭,除了刀,都是我買的!”
秦嵬的耳聾發作得恰到好處。
一個想要當自己是聾子的人,是絕不會回答任何一句話的。
但沈雲屏問了一句讓他立即破功的問題:“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用一錠金子砸你,你第一動作是捂頭,還是伸手接金子。”
秦嵬的表情變得十分生動多彩,足以證明他並非耳聾。
“我知道,”弟弟眼巴巴地說,“我有兩隻手,一隻捂頭,一隻抓金子。”
秦嵬和沈雲屏同時笑了起來。
“金子未必會有,但至少說好的銀子並不會少。”沈雲屏笑道,“你這小子也真是,看不出人家衣服,光會盯著鞋子看。”
哥哥羞澀道:“因為我們這樣的人,一般只能看到別人的鞋子。”
沒有主人家喜歡亂瞟和敢直視自己的下人,所以下人就只好低著頭,也只好看著鞋子。
所以他們比許多人都會察覺鞋子的不對勁。
沈雲屏又賭對了一次,他在屠家那麼多的下人裡,選中了這兩個小子問話。
“這古怪的男人每次過來,都做什麼,或者都去哪裡,清楚嗎?”沈雲屏並未抱多大希望,此次已算意外收穫,再多的他並不奢求。
果然見兄弟倆搖頭,哥哥道:“我本就是偶然發現的,因為我經常躲在練武場旁的柴堆裡趴著看,有幾次睡著了,半夜醒了才撞見,之後是又發現一回,才開始留意,但也不敢上前看,遠遠地瞧見是跟屠老爺一道邊說邊走,去了練武場西邊。”
“每次都去那邊?”
“那不知道。”
“西邊都有什麼?”秦嵬問。
弟弟說:“有個空院子,也有練武場的庫房,還有偶爾待客用的亭子,挺多的。”
這就不好查了。
沈雲屏看看秦嵬,見後者微點了個頭,知道都沒什麼要再問的。
兄弟倆見他倆不說話了,頓時緊張:“我倆知道的事兒,有用不?”
秦嵬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看來我只能指點一回了,你知不知道,這武林想要我指點的人只有兩個下場?”
這回輪到沈雲屏捧場,輕輕哼笑一聲:“要麼花錢買一頓閉門羹,要麼就拔劍以命請教。”
兄弟倆臉色變了,尤其是哥哥,臉白得像見了鬼。
秦嵬嚴肅道:“想好了?那我要開始指點了。”
他說著,手裡的刀出鞘二指寬。
兄弟倆臉色蒼白,哥哥視死如歸地點頭:“想好了,您等等。”說完,從牆角抄起一根木棍,“這樣我也不算空著手。”
看到那木棍,秦嵬沒忍住笑了,卻聽身側也傳來一聲輕笑。
扭頭看去,見沈雲屏盯著那木棍,唇畔的笑意只淺淺一層,眼中的笑卻格外純真濃厚。
這是一個帶著些懷念的笑。
秦嵬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就聽沈雲屏問:“你弟叫果子,你叫什麼,梨子?”
“封因,”哥哥舉著木棍說,“我叫封因,我弟叫封果。”
沈雲屏頓了下:“有因有果,你爹孃倒是很會起名字。”
“我是路過一算命的隨手起的,”哥哥封因說,“我弟因為半拉臉帶印兒,娘說像樹上只半邊兒曬到日頭的果子,所以叫果子。”
這樸實的起名方式讓沈雲屏噎了一回。
秦嵬在他耳邊道:“沈學問,這世上不是所有人起名字都要翻書講究的,我的名字就不是。”
沈雲屏不動聲色地將他的黑臉從自己的白臉旁邊推開,另問道:“你娘呢?”
“死了,”封果誠實道,“前幾年生病,燒了五天,沒救過來。”
沈雲屏覺得這話實在是說不下去了。
秦嵬只好介面:“你爹呢?”
“也死了,”封果又道,“他身體好些,燒了小半個月,死前三天還拉了一車泔水,賺了三天飯錢。”
秦嵬摸了摸下巴,嘆氣道:“我還是指點指點吧,我忽然發現,還是指點指點實在。”
因為安慰對於兩個這樣的少年來說沒有用。
這世上需要安慰的人太多,而秦嵬和沈雲屏恰巧是最不會安慰人的兩個。
沈雲屏意會:“這破地方黑咕隆咚,能指點什麼,你帶他出去說,把他那破棍子也帶上。”
“走吧,”秦嵬無可奈何地用刀鞘頂著封因的後背,將他推出門去,“你知道一個想要學會打人的人,第一要學會什麼嗎?”
“學會捏拳頭!”
秦嵬微笑道:“是學會捱打,這樣你打不過人的時候,還能知道怎麼可以讓自己活下來。”
“……”
封因昏頭昏腦地被黑臉少爺拎出門去,他眼神裡帶著懷疑,因為他尚不知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他需要等上許久,才能將這個人和他手裡的刀與武林上那位唿嘯往來的刀客聯絡在一起。
就像當年謝塹指點熊瞎子的時候一樣。
那年的熊瞎子,還不知道用一根筷子就挑飛了他的木棍的男人是誰。
他是等謝家三口死後,才真正清楚謝塹在武林上的名頭有多響亮。
曾經有多響亮。
等秦嵬和封因走出門,拐去了小油坊旁邊兒略寬敞些的院子,沈雲屏才道:“去把門關上。”
封果愣了一下,但照做了,關完門之後又忐忑地走回來。
沈雲屏從袖中抽出一錠銀子:“做的不錯,你可以都拿走。”
這比封果想象中的報酬要多得多,他壓抑著激動,道了謝,這才將銀子拿回來。
沈雲屏又道:“你倆在屠家做了幾年工?”
“差不多有四五年了,”封果道,“年紀小的時候跟爹孃一起,跑跑腿,不過訊息都是真的,我跟裡頭下人們混得都熟的。”
沈雲屏“哦”了聲:“那屠青常在奉春臺嗎?”
“還行,我聽說園子建成之後他就開始常來了。”
“你還知道些什麼好玩的事兒,都講講,從屠青到管家小廝,再有那些雜工,”沈雲屏笑了笑,“左右也是要等你哥跟那個煩人鬼一會兒,聊聊。”
比起哥哥封因,封果的心眼兒更多些,心思也更細膩一些。
更關鍵的,是他記得清楚,條理也清晰,一件件地跟沈雲屏小聲說著。
沈雲屏耳中聽著這些“閒言碎語”,在屋中慢慢踱步,立在油坊的窗前,見窗紙爛了窟窿,冷風唿唿刮進來,卻正好能瞧見秦嵬在外頭“指點指點”。
秦大俠很隨性地坐在髒兮兮的雜物堆上,手裡拋著幾個石子兒,封因提著棍子衝上去,被他一石子兒砸回去,再衝上來,再砸回去。
一把石子兒沒砸完,封因已經坐在地上,開始琢磨用什麼姿勢能比較好地規避石子兒揍他時的疼痛了。
秦大俠指著人小孩兒哈哈笑起來,封因瘦得像個紙紮人,一骨碌爬起來,提著棍子知道不硬衝了,腦子裡終於知道“偷學”要重點學些什麼,將從人家那邊兒看來的步子和身法笨拙地模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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