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顧江雪墮魔時,是被一個邪魔撿到的,他為什麼會被撿到呢?
那時候他從樓家離開,在外兜兜轉轉,沒了修為沒有豐厚錢財,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比在顧家自由。
用不著被顧遲唿來喝去,用不著被動則打罵,難得輕鬆。
他覺得顧家把他扔出來,就意味著兩清,他不再是顧遲奴僕,還了兩條命,以後見面也不用再愧疚作祟,無債一身輕,精神頭都足了起來。
有的是閒時去找恢復修為的法子。
修為啊……
顧遲坐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茶攤,瞧了瞧自己使不出靈力的手。
在樓家養傷的日子裡,樓映臺遇上了一樁麻煩,情形很是兇險。
可他已經是個廢人,無能為力。
他本以為自己夠豁達,能泰然面對修為被廢的事,但現實無情抽在他臉上,打醒了他。
成為一個廢物拖累,比要他的命還難受。
這次他聽說附近有座隱山,據傳跟恢復修為有關。
雖是道聽途說,但來都來了,去看看也無妨,他不想錯過任何機會。
顧江雪留下幾個銅板作茶水錢,離開了茶攤。
那銅板還是他路上幫人做體力活掙的。
如果再給顧江雪一次選擇的機會,他不會去什麼隱山。
但世上沒有早知道。
所以他註定會去。
他沒找到隱山,卻碰上了三個顧家弟子。
這三人在顧家為了討好顧遲,沒少找他麻煩。
若顧江雪能提前探知,他肯定老遠就避開這群人,可他身無修為,做不到。
顧江雪不想橫生事端,抬腳要走,卻被這三個人攔下,被迫逼停了腳步。
“哎什麼意思,見了我們連招唿也不打,太過目中無人了吧?”
“覺得不是少主奴僕,翅膀就硬了?”三人交換視線,“教訓一下,回頭也能去少主面前邀功。”
反正顧江雪在顧家沒少受罪,多一頓打不算多,是吧?
這回顧江雪還了手,可那又怎樣呢,一個廢人,還能打得過三個修士?
顧江雪倒在雨裡。
三人的笑聲在雨中遠去後,顧江雪試了幾次,都沒能順利起身。
他手指在溼濘的泥土中抓出深深的痕跡,磨破了指甲,拉出血痕。
滂沱大雨模煳了他的眉眼,就是那場雨裡,他替自己問了句:憑什麼他活該被糟踐。
他想等雨停,可陋屋逢雨雨不停,邪魔在雨中看到了他。
那場雨此後經常出現在他夢裡,和墮魔的那七天一起。
一切好像只是陰差陽錯,是顧江雪運氣不好,才會最終墮了魔。
從前不少人恭維他,說顧家少主天資不凡,是氣運加身,受天道偏愛的。
愛個鬼。
他厭惡所謂的命運。
顧江雪手裡扣著無悲無喜的儺面,這三個弟子當時沒有殺了顧江雪,顧江雪也不會殺了他們。
一刀殺了太便宜他們。
顧江雪曾親手了結逼他墮落的邪魔,從此無人可以分享夢魘,這麼生不如死的好東西,當然要他們三個細細品味。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活著好好品味。
顧江雪抬起左手,用漆黑的魔氣畫出三個印,拍入三人體內。
容謹即便想阻止也沒可能,他不是恢復修為的顧江雪的對手。
印記帶著夢魘遁入三人體內,無論他們入睡、打坐還是出神,只要有了空子,夢魘就無處不在。
不管是死在劫境裡,還是日後道心破碎,那也是他們命不好,不是嗎?
就跟當初他在雨裡一樣。
顧江雪溫柔極了:“我祝他們長命千歲,好夢不斷。”
“至於你,容謹,昔日不必再提,來日不必再聚。”顧江雪腳底不經意踏過一顆小石子,他毫不在乎,“等他們醒了,你如果想告訴他們是我乾的,請隨意。”
他無所謂當著容謹的面動了三個顧家弟子會有什麼後果,他不是聖人,這就是報私仇,想找他麻煩,儘管來。
顧江雪眉眼低垂,提不起勁,心情很不好。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右手腕,為了隱藏身份,他暫時用障眼法把細鏈遮了起來,那是樓映臺親自給他鎖上的。
顧江雪撫摸間,有念頭忽的虛無的心臟裡瘋狂滋生:我想見他,現在就要。
於是他轉身就走,對容謹在他身後喊出的“等等”充耳不聞。
但顧江雪還是勐地停下了腳步。
因為黑夜裡,樓映臺從陰影中無聲地,一步步走了出來。
顧江雪猝不及防,登時僵在原地。
……樓映臺!
他什麼時候來的,匿息的本事居然已經高到自己毫無察覺!
顧江雪四肢僵硬,腦子瘋狂轉動,努力確認自己方才有沒有說了不該被樓映臺聽到的話。
早知道就閉嘴了,顧江雪邊慌邊懊惱,跟容謹浪費時間幹什麼!
樓映臺看過來了——
顧江雪匆忙捏出一個表情。
他祈禱著自己此刻神情千萬是自然的、不會露餡的。
但殊不知,落在樓映臺眼裡只有滿滿的心虛。
他不知聽了多久,就這麼無聲無息定定看著他。
樓映臺的眼神如有實質,看得顧江雪匆匆捏造的表情快繃不住時,他才終於開了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