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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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照月癱軟在門口,一路走到此地,他已經實在沒有力氣了,但還差一點……
滿城的火光也照不亮登高樓,在空曠的大殿中央,有道頹靡的人影正掐住地上一具身體的脖子,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從他們周身擴散,狂亂可怖。
人影狀若癲狂喃喃自語:“大陣已經啟動了,祟氣為什麼還不停,為什麼……”
顧江雪三人闖入,見到笛照月,顧江雪連忙上前扶起他。
笛照月艱難地攀住顧江雪的手:“帶我過去,求你。”
顧江雪扶著笛照月靠近,離中央約莫還有兩三丈的距離時,顧江雪停下了腳步。
笛照月想撲上前,但顧江雪輕巧又堅定地拉住了他。
笛照月淚眼婆娑,衝著那道聲影,喚他名字:“庭槐……”
正在拼命掐人脖頸的影子一頓。
他像是想扭頭,但半路又生生頓住,脖頸僵成一個扭曲的弧度。
“曲城主,”顧江雪一手扶著笛照月,一手背到身後迅速掐訣,語調溫柔如春風,“你看看誰來了?”
人影披頭散髮,脖頸發出刺耳的咔咔聲響,劇烈顫抖起來。
“別,不,不不……”
他鬆開掐人脖頸的手,用破碎的袖袍和凌亂的頭髮,想要遮住自己的臉,若是他的腿能挪動,一定早就跑了。
他用盡手段在詮釋兩個字:別看。
顧江雪掐訣的手一頓。
這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噩夢裡的自己。
夢裡不人不鬼的他以為樓映臺來了,同樣拼命想要擋住自己,是否也是這般癲狂的姿態?
不想讓這樣的自己被人瞧見,尤其是被最在乎的人——
笛照月哽聲:“別怕,讓我看看你好嗎?”
“我好久沒有見過你了啊……”
他像是怕驚嚇了孤魂,聲音放得很輕,可根本抑不住喉頭滿溢的苦。
十年生死兩茫茫,咫尺天涯不得見。
顧江雪被這一聲攪得神魂皆顫。
他艱澀地嚥了咽嗓子。
他們不想被某人看見,可某人不畏險阻荊棘,哪怕深入險地遍體鱗傷,就想再看他一眼。
什麼樣子都好,什麼樣子都沒關係。
笛照月想看看曲庭槐。
樓映臺也想看看他。
顧江雪死死掐著手指,努力剋制視線不往樓映臺那邊看,緩過了這股勁兒,他繼續施法,玉指留下殘影,行雲流水。
笛照月出聲後,那道人影渾身的骨頭都嘎吱作響,他肩膀頹靡下去,像是不堪重負,終於小心翼翼地,轉過了臉。
散亂的長髮底下,依稀可見曲庭槐的眼。
曲庭槐想看,又不敢多看,他啞著嗓音,很輕,像怕碰碎一場夢:“你怎麼來了?”
“我來赴約,”笛照月過不去,“我們約好過飛花節,你忘了嗎?”
“沒有,沒有……”曲庭槐喃喃,“我等你許久也沒等到,而後一隻兇祟突然破土而出,我就想,你沒來也好,說好讓你看看飛花城的熱鬧,結果——”
他聲音一哽,突然又變得焦急瘋魔:“我下了陣,要鎮壓他,可怎麼不行,外面慘叫聲沒停,為什麼還在死人?”
他不知顧江雪樓映臺是誰,匆忙指著躺在地上的身體:“他還在作祟,你們誰來瞧瞧,瞧瞧!”
“我失敗了嗎?我——”
“城主,你成功了。”連霧拿髒兮兮的袖子用力擦了把眼角,高聲道,“飛花城過半的人活下來,逃了出去,你成功了啊!”
曲庭槐張皇的手腳在他的聲音裡停了,緩緩放下,不太敢相信,疑惑,又希冀地確認:“我成功了?”
笛照月含淚拼命點頭。
曲庭槐混濁的眼睛再度亮起:“我成功了啊……”
“那外面,為什麼還沒停?”
“因為你還在一場噩夢裡。”顧江雪溫柔地說。
伴隨他話音落下,顧江雪掐完最後一個手訣,曲庭槐周身忽然綻開朵朵金蓮,光芒大盛,如旭日烈陽,要破開這一方無邊死地。
顧江雪:“樓映臺!”
樓映臺飛身而起,以劍劃出符文,一劍刺向曲庭槐額頭,將符咒釘入他腦海。
“道衝玄清,”樓映臺低喝,“醒!”
劍光刺入曲庭槐神識,無數光影從腦中浮現,記憶一片又一片,他終於看清了方才被他死死掐住的那張臉。
那不是什麼屠戮飛花城的兇祟,那是他自己。
他確確實實成功了,所以,他已經死了。
十年於許多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瞬,於他卻是滄海桑田。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成了邪祟,但是方才那人說,飛花城有一半的人活了下來,真好。
十年前兇祟大肆殺戮,援兵還沒到,他這樣修為不高的無名之輩,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能拖延時間。
一條命能護住他的飛花城,值了。
此身飛花非浮萍,零落成泥歸故鄉。
而且,還能見到笛照月,已然無憾了……
就是,照月怎麼哭了呢?
天穹中傳來碎裂聲響,如琉璃碎瓦,蛛網迅速蔓延,在脆響聲中,劫境逐漸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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