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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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外面的顧家人若有所覺,紛紛抬頭。
二重劫境,大火裡的飛花城碎了;
一重劫境,安寧的飛花城也碎了。
虛假的幻象破開,天光乍現,黃昏的雲彩投下火紅霞光,輕柔地撫過所有人眉眼。
無論是那夜的慘狀,還是昔年浩瀚的天燈,都不在了。
唯有十年後古樸莊肅的飛花城,靜靜坐落在人間。
顧江雪松開手。
笛照月奔去了故人身邊,樓映臺落在了顧江雪身側。
他的龍瞳和龍鱗已經收斂,兩人花了不少力氣,這會兒在夕陽斜暉裡,都透著股劫後的疏懶。
顧江雪瞧著笛照月和曲庭槐靠近的影子:“你剛才劍訣也早在準備了,是吧。”
樓映臺頷首。
在顧江雪掐訣時,他也在準備,即便沒有顧江雪那嗓子,他們也能配合得嚴絲合縫。
心有靈犀啊。
第17章 樓映臺輕碰過他耳垂:“熱?……
笛照月還記得自己遇到曲庭槐那天。
青山潑墨,竹林颯颯,他聽人飲酒高歌,好奇撥開竹葉。
亂林飛葉,他看見一狂士,左手執劍,右手抬酒,縱情瀟灑足風流。
那人瞧見他,對他不羈一笑:“相逢即是緣,道友,來一杯?”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十年後,笛照月在飛花城的廢墟,對著成了邪祟的曲庭槐,淚溼青衫。
已經完全清醒的曲庭槐收攏祟氣,張了張嘴,最後長嘆一口氣,乾脆拂開衣袍席地而坐,大剌剌道:“有酒嗎?”
今日來迎英魂,本就備了酒,連霧剛想上前,就被顧江雪拽住。
笛照月淚還沒停,他抹了抹眼:“有。”
他從儲物器裡摸出酒,在曲庭槐對面坐下,放下兩個杯盞,給曲庭槐和自己都倒了一杯。
曲庭槐一飲而盡,笑道:“竹葉青,好酒!”
笛照月垂著頭,眼淚無聲落在杯子裡,砸起層層漣漪。
曲庭槐伸手過來,跟他碰了個杯。
於是笛照月將混著淚的酒一飲而盡,酒過喉頭,盡是苦澀與辛辣。
“我失約了。”笛照月說著,又給兩人倒了一杯。
“雖然不知道你路上為什麼耽擱了,但我很慶幸。”曲庭槐笑,“真的。”
笛照月舉著酒壺的手不住顫抖,佳釀從杯中濺出,曲庭槐抬手,按住了笛照月的手背。
“抱歉,沒能讓你看到天燈浩瀚的飛花城,還讓你這麼傷心。”
笛照月終於撐不住,酒壺從顫抖的指尖摔落:“你不要朝我道歉!”
曲庭槐伸手撈住酒壺,舉到眼前晃了晃:“能結識你,是我平生之幸,我想縱覽五湖四海,到底沒能成,以後你替我去多看看,好不好?”
笛照月發著抖,想答應,卻說不出話,他眼前模煳一片,已經什麼都看不清。
可他不想再錯過曲庭槐任何時間,隨意抹了眼,努力睜著去看。
曲庭槐見他看過來,笑笑,起身問周圍:“哪位道友借我一把劍?”
顧江雪抬手將腰間的劍拋了過去:“城主請!”
曲庭槐接了劍,手裡有酒,亦有劍,他拔劍而出,利刃鏗鏘。
“一酒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數十載。”
今日沒有竹林,但他的劍仍如當年兩人初見,瀟灑娟狂,笛照月移不開眼,任由鬢髮被劍風高高揚起,再輕柔落下。
曲庭槐以劍拋起酒壺,豪飲大白:“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他這輩子,籍籍無名,但不負好友,不負子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天下,我行我道,雖死不悔。
值!
劍風烈烈,酒意瀟瀟,曲庭槐大笑揮出最後一劍:“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一壺酒很快見底,路總有走完的時候。
曲庭槐收劍。
“替我去看看吧,照月。”
他沒什麼能留給笛照月的東西,唯有一句話,一個活著的念想。
笛照月不願遮住眼,只能讓自己狼狽的模樣被他人盡數看見,曉風乾,淚痕殘。
他終於點了頭。
曲庭槐放心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酒,把劍還給顧江雪:“小友,你來幫我?”
顧江雪應了。
又是鎮壓暴動的祟氣,又是拽回兇祟神智,耗費的力氣可不小,但好在曲庭槐如今清醒,又自願離開,送他一程不難辦。
顧江雪抬手到跟前,慢慢掐訣。
這是度化邪祟的訣,他手勢不快,像是有意延長時間。
在這短暫又漫長的時間裡,曲庭槐和笛照月相顧無言,誰都沒移開眼,誰也沒再說半個字。
“碧落黃泉,輪迴路開。”清光落到曲庭槐身上,顧江雪行禮,送他最後一程,“曲城主,好走。”
樓映臺站在他身邊,也揖手著禮,肅穆恭敬。
除了笛照月,其餘人也紛紛躬身埋首,送別這位英烈。
生前無名,死後長青。
曲庭槐的身影淡化在清光裡,化作顆顆塵埃,像螢火,像星子,像他曾經愛看的天燈,隨風而去,散入天地。
笛照月就這麼看著,在原地站了許久,無人上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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