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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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
鬼主聽得難受:“這算不得什麼,你不用道謝,我……沒什麼能為你做的,只能請他們來送送你,你師父的事……節哀。”
元澈又想哭,但他流不出淚了,他看向顧江雪,恰好顧江雪也從樓映臺懷裡抬起頭,兩人對上了視線。
“師父他修為雖不高,但學的是濟世救人,教我上善若水,我從沒想過他會……入魔。”他聽到了顧江雪和樓映臺方才的對話,他師父後來竟逼了顧江雪入魔,難怪顧江雪體內會有魔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一半。
“對不起,江雪,對不起……”
元澈眼淚流乾了,眼眶淌出黑色的祟氣,顧江雪長嘆:“不是你的錯,跟我道什麼歉,你師父在神智被魔氣徹底吞噬的那一刻就死了,害我的是個魔,我殺的也是魔,我不對你說抱歉,你也別跟我道歉。”
元澈:“但、但是……”
顧江雪抬手搭住樓映臺肩膀,示意樓映臺扶他過去,他被樓映臺架著,來到元澈身邊,探手,用靈力擦掉了元澈臉上的祟氣淚痕。
“你懷疑我殺了他,卻還是想先治好我,再聽我解釋,”顧江雪輕柔地撫過他眼角,“是我該謝你。”
他們少年相識,隨後各自踏上不同的路,再見已是物是人非,總角之誼,年少宴宴,卻並沒有完全消散在歲月裡。
元澈知道自己笨拙,但他是悄悄把顧江雪當朋友的。
他的劫境大部分時候是藥廬,這次發現進來的人有顧江雪和樓映臺,心念一動,劫境就變成了奉神司。
可誰也回不到過去了。
他為自己的師父傷心欲絕,也為顧江雪難過。
怎麼……就成這樣了呢?
元澈眼角的祟氣被友人輕輕擦去,耳畔響起了劫境噼裡啪啦的破碎聲。
不多時,天地一變,一切泡影皆為虛幻,只餘下一座寂寥的藥廬,靜待不歸人。
鬼主也這才知道為什麼自己來打掃藥廬,一次也沒發現過其餘人到來的痕跡,原來另一個人,早就忘記了回家的路了。
元澈慢慢起身,看著死氣沉沉的藥廬,他悵然愣在原地,沒有了師父,藥廬只是住處,不是家,茫茫人間,他變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顧江雪吞了幾顆靈藥,就地打坐,誰也沒出聲打擾元澈,良久後,顧江雪恢復不少力氣,睜開了眼。
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藥廬附近極為清靜,先前的一切喧囂都靜了下來,剩下的說不好是寧靜,還是疲憊。
樓映臺在他身邊護法,而元澈坐在藥廬門口,手裡抱著藥箱。
顧江雪看了看天邊斜陽,奉神司的少年人連黃昏都是朝氣的,那不是謝幕,是夜晚的前序,是下一個黎明之前的美景,不需要念什麼老掉牙的詩,反正他們明天就能再見。
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顧江雪的影子落在了元澈身邊,元澈眼睛還腫著,他似乎發了很久的呆,抱著藥箱,訥訥抬頭看向顧江雪。
“我來送你。”顧江雪輕聲道。
元澈再也等不到師父,能讓好友送自己最後一程,似乎已經是他最好的選擇,但是……
元澈收緊了手裡的藥箱,他緩緩起身,迎著顧江雪的目光,深吸一口氣,說話時嗓子很啞,以至於第一個音差點讓人聽不清。
“我……我不走。”他說。
顧江雪一愣:“什麼?”
“我知道有些世家與某些不願離世的邪祟達成合作,給他們下上縛印,留在人間幫忙,”元澈,“我也可以……”
顧江雪深吸一口氣,怒意已經衝了出來:“你是不是——”
元澈被顧江雪的眼神給震懾得縮起肩膀,但仍然鼓足所有勇氣,拿出生前都沒有的膽子道,“我保證,在我撐不住快消散前,肯定告訴你們,讓你們送我走,不耽誤輪迴。”
他想,雖然顧江雪說師父在神智徹底被魔氣吞噬的那一刻就死了,可那具邪魔到底是延宸所化,傷害了顧江雪,他還想再幫著償還一點,而且,即便去往來生,他也再見不到師父,所以他其實對輪迴沒了半點期待。
但這話不能說,說了江雪肯定不同意他留下。
元澈捧著自己的藥箱,他道:“我想再討一點時間,把我的醫術傳下去。”
他這樣講,顧江雪登時啞然,氣話一下就說不出來了。
確實有的祟與仙門大家定約,死後也繼續發揮餘熱,但停留的時間越長,對祟來說就會越痛苦,若他們一不小心自行消散,輕則來世轉生為畜或者不知什麼東西;
重則魂消,斷了來世路。
顧江雪哪願意元澈受這份罪。
可元澈搬出想讓醫術繼續傳承的理由,這就讓他阻止不下去了,因為這是元澈早逝的遺憾與不甘,是他畢生的願望。
元澈看看顧江雪,又看看樓映臺,輕聲道:“可以嗎?”
顧江雪久久無法言語。
人生不留遺憾的人能有幾個,哪怕如曲城主那般灑脫的人,若不是他自知離消散不遠,說不定也會想陪笛照月再走走。
曲庭槐知道,笛照月也知道,所以他們誰都沒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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