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頁
樓映臺斂目,似乎在考量顧江雪哪句是真話,哪句又在說謊。
顧江雪哪能不知道,加上砝碼:“你知道的,我當時是個廢人,打不過啊。”
一句話成功把樓映臺從細思裡誆了出來。
樓映臺眸色沉沉:是啊,他知道。
顧江雪十七歲時被廢,還是他去接的人。
在顧家認回顧遲後,樓映臺和薛家少主都問過顧江雪,要不要跟他們走。
畢竟顧遲對顧江雪的恨意毫不掩飾,顧江雪如果留在顧家,日子不會好過。
但顧江雪拒絕了他們,說這也算自己的劫,該償還因果。
樓映臺料想顧江雪處境會艱難,但不知道他究竟如何艱難,因為這人報喜不報憂。
傳訊時只聽得到他含笑的嗓音,說自己好著呢,沒準哪天顧家就覺得他還清了,別擔心。
直到樓映臺聽到顧江雪替顧遲渡過死咒,以身換命,修為已廢,被逐出顧家的訊息。
來人還說了什麼,樓映臺沒聽清。
他匆匆趕到顧家,見到了顧江雪。
顧家仙門名為雲天碧水川,島嶼眾多,入口四面環水,有一渡口,名為迷津渡,上面一座橋,叫迷津橋。
顧江雪就奄奄一息躺在橋上,失神地望著天。
顧江雪其實什麼也沒看清。
迷津渡,迷津橋,迷津之人不識路。
洶湧的窒息砸中了樓映臺,他一時間喘不上氣。
他小心翼翼把顧江雪背了起來。
顧江雪靠在他背上,手臂無力下垂,好半天,才抽動了下。
“樓映臺……”
樓映臺窒得無法發聲,努力從喉嚨裡乾澀擠出聲音:“……嗯。”
“他們不要我了。”顧江雪笑了笑,而後茫然又似自言自語地問,“……我還清了嗎?”
樓映臺眼裡蔓上血絲:“嗯。”
這話不該他來回,顧江雪問的也不是他,顧江雪意識根本不清醒,但好像終於得到解脫,如釋重負,趴在樓映臺背上睡著了。
樓映臺把顧江雪帶回樓家,仔細養著。
顧江雪以身為引,替顧遲渡咒,死咒的物件換了人,威勢大減,顧江雪撿回一條命,沒死,廢了丹府散了修為,斷了仙途。
樓映臺翻遍藏書閣的典籍,還派人出去打聽,想給顧江雪找出能重新修煉的法子。
某日,顧江雪卻留書一封,悄無聲息跑了。
大意是,他不想成為拖累,他也要自己出去找恢復的法子,等成功了,再回頭找樓映臺報恩。
樓映臺拿著那封信,在窗邊枯坐許久,參禪似的,一動不動。
有弟子路過好幾回,都懷疑下一秒少主就要動手把那封信撕了。
雖然一動不動,但看著好生氣的樣子,院子裡鳥雀都被嚇的不敢吱聲了。
半晌後,樓映臺眸中情緒翻湧,終於抬手——
一把將信拍在了桌上。
信沒事,桌子裂了縫。
誰要你報恩,樓映檯面若寒霜。
跑出去一年,再遇到時確實有修為了,但成了個邪魔。
樓映臺想到這兒,又心疼又氣惱,他勉強按捺心緒,繼續問話:“你來找我時,的確是邪魔身……”
“啊,打斷一下。”顧江雪咬著糖,沖淡自己嘴裡的血腥味兒,“我沒去找你,是逃命途中,碰巧遇見了你。”
他又不想牽連無辜,都成邪魔了,怎麼可能主動去找樓映臺,給他添麻煩。
樓映臺:“……”
顧江雪伸手想再抓顆蜜餞塞嘴裡,卻猝不及防被手中縛龍鎖隔空一扯,扯了個趔趄,從枕頭上滑下一點點,跟蜜餞失之交臂。
顧江雪錯愕抬頭,對上了樓映臺漆黑如墨的眼。
樓映臺扯著縛龍鎖,居高臨下涼絲絲看著他。
顧江雪:呃。
他多瞭解樓映臺啊,一看就知道樓少爺生氣了。
但是為什麼氣?他明明難得說了句實話。
男大十八變,少年的心思好難猜。
顧江雪身殘志堅,一點點挪起,試探著打量樓映臺臉色,再揣測著伸出指頭,慢悠悠往前摸去。
樓映臺沒有動。
很好,顧江雪一改試探,飛速夠到一顆蜜餞,放進樓映臺手裡。
“你也吃?”
樓映臺默不作聲,更氣了。
險些被氣笑了。
三歲開始,這人哄他的把戲就會一種:塞東西。
好像天大的事只要塞個東西,就能把人哄好。
明明對著別人甜言蜜語張口就來——當然,樓映臺也不要那些。
他只要這人一點真話,怎麼就那麼難。
樓映臺覺得自己是太縱容他了,讓顧江雪覺得他脾氣太好。
於是他一怒之下,強行蜜餞懟進顧江雪嘴裡,冷酷無情逼供:“邪魔之身,說!”
顧江雪遭受大刑,當場屈服,邊舔蜜餞邊投降:“好好好,說回邪魔之身,的確,碰上你時,我是個完整的魔,我們一路躲避追殺,到了鬼哭崖底下,不是莫名分開了半個時辰嗎?”
提到正事,樓映臺頃刻冷靜,點頭。
在鬼哭崖下山林中,明明上一刻顧江雪還在自己身邊,他眼前只突然一花,而後顧江雪就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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