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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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方思弄聽到自己牙齒碰撞的聲音,知道自己又開始發抖,情緒也快要失控了,但他控制不了,繼續說,“我們……外面的那些人,要怎麼樣才能活著?”
巨大的恐懼和窒息感又降臨在他身上,那怎麼爬也爬不出去的浴缸、高聳的巨門、恐怖而強大的異族生物、比人還大的刀……
他不知道可以問誰:“這樣的情況,我們怎麼可能出得去?如果不是我的那個‘主人’忽然發瘋不殺我了,我也已經死了……那其他人呢?桑滁和樊好他們……我想不到可以逃出去的辦法……”
他惶然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又彷彿沒有看任何一個人,怔怔問道:“那不就是必死之局嗎?”
所有人又都沉默下來,這是今天的不知道第幾次沉默,這個世界似乎比之前的世界都更殘忍。
最終,是玉求瑕打破局面,他靜靜凝視著方思弄的眼睛,似乎想隔著一道牆安撫住他,說出來的話卻沒有什麼安撫之意:“這個世界或許不是必死之局,但從來沒有人說過,對某些人來說不是——戲劇中,有主角,有配角,也有必死的炮灰。”
井石屏也已察覺到方思弄的精神狀況不佳,最主要的是他還跟方思弄住一個隔間,聞言一驚,不贊同地看向玉求瑕:“喂……”
玉求瑕卻不為所動,繼續看著方思弄道:“想要從這裡活著出去,有時候,除了實力,也需要一些運氣。”
他湊得離方思弄更近了一點:“我們都是幸運的人,還沒有走入必死之局。”
姚望卻在隔壁嗤笑一聲:“不一定吧,誰知道我們之後不會遇到更可怕的事情?”
井石屏嘿嘿一笑,想要打圓場:“不管怎樣,至少我們現在還活著……”
玉求瑕忽然橫了他一眼,道:“你現在可以走遠一點了。”
好心被當了驢肝肺,還被人唿來喝去,井石屏心裡也升起一點脾氣,故意指著方思弄道:“他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感覺需要一點溫暖。”他咧了咧嘴,衝玉求瑕壞笑,“也許我可以代替你給他一個擁抱?”
然後他就接受到了一道更為冰冷的視線,渾身一毛,轉臉看去,就見方思弄一雙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盯著自己,冷酷異常,裡面彷彿完全沒有屬於人類的感情。
“開個玩笑。”他立馬舉手投降,然後遠遁到了對角線的角落裡。
元觀君與姚望也自覺地移開了視線,湊到井石屏那邊去小聲討論,不再關注玉求瑕和方思弄。
這個角落裡便只剩他們兩個人,雖然目力所及的所有人都赤身裸/體,但在此情此景下,他們還是似乎得到了一小塊私密空間。
方思弄沿著盒子的角落靠坐下來,皮膚與牆面緊貼,他覺得冷,但他想離玉求瑕更近一點。
玉求瑕也做了相同的動作,如果沒有中間那堵透明的牆,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靠在一起一樣。
方思弄感受到一點虛幻的熱度,發了一會兒呆,問道:“你知道我們進來多久了嗎?”
玉求瑕低低迴答他:“如果按我們的時間算的話,九天。”
方思弄沒想到他能給出如此篤定精確的答案:“你怎麼知道?”
玉求瑕貌似隨意地說:“我的睡眠時間很精確,大差不差吧。”
這時方思弄的思緒又飄飄忽忽散出去,這是這段時間的遭遇給他留下的後遺症,他很難集中精力,時常走神。此時,他的一半神魂飛到很早以前,想著,玉求瑕和他在一起,特別是住在一起之後,多半過著一種晨昏顛倒的生活,或是熬夜拍片寫作,或是通宵飲酒狂歡,可沒想到,這麼放縱了將近十年,他的童年所留在他身上的訓練卻仍能輻射到今天。
而另一半神魂卻在想:竟然才過了九天嗎?為什麼他感覺彷彿過了一輩子那麼久?原來只要不到十天,就可以如此輕易地摧毀一個人,讓思想停滯,讓時間混淆。
玉求瑕又跟他說了些什麼,但他聽不太清,他暈暈乎乎的,如同沉在水中,他努力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又能聽見了,玉求瑕正說到:“……你被送進來的時候身上找不到傷口,但一直不醒來。”
“我做了一個夢。”說實話,他現在仍感感覺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迷迷煳煳地說道,“夢到你。”
玉求瑕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問他:“夢到我怎麼了?”
“叫我醒過來,讓我放過你。”他說,心臟又是一緊,他說的很簡短,但夢裡的畫面又全部回到了他面前,他死死咬住牙關,片刻後似乎在嘴裡嚐到了一絲血味,一字一頓,字字泣血,“……可是我做不到。”
你在夢裡說我們的愛是錯誤,是虛妄,可以輕易重來,但我做不到。
他憤怒而痛苦,可他沒辦法衝玉求瑕發脾氣,他現在喉嚨痛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低垂著眼睛,看到玉求瑕的手動了動,那姿勢就像是要拉他一樣,但被透明牆擋住了。
然後他聽到耳邊一聲嘆息,玉求瑕說:“睡吧,再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我會叫你的。”
在玉求瑕低沉的尾音裡,他的身體裡忽然又湧上來一股疲倦,像是來自深淵的惡靈,拖著他就要往下墜,他不太想睡覺,他怕又做什麼夢,他掙扎著去看玉求瑕,但抵不過那陣疲倦。
這段時間,在他的體感裡似乎睡眠的時間不少,但其實每一覺都處在一種極度的不確定性中,沒有一刻安穩,而且大多數都不是“睡過去”,而是“昏過去”的,精神已經緊繃到了極限,這會兒回到了玉求瑕身邊,哪怕中間隔著一道牆,他的潛意識也感到了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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