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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弄低眉頷首,吳俊明便同最後留在他們身邊、一左一右扶著他的麻美奈美離開了。

衣服太重,鞋子也不舒服,方思弄艱難地挪動了幾步,扶住迴廊的欄杆休息。

他看著廊下的水面中的倒影,又開始走神,直到鬢邊一癢,似乎有什麼人在動他的頭髮,然後他看到了水中的自己旁邊,出現了另一抹紅色的身影。

他轉過頭,玉求瑕素面朝天的臉孔近在咫尺,他的心臟狠狠一跳。

玉求瑕一隻手卷著他的一縷頭髮,以一個極端繾綣溫柔的動作,將它舉到鼻端,輕輕嗅聞。

方思弄說了一句:“假的。”

玉求瑕只是淡淡一笑,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水中的倒影:“人世困頓、久困其中。如一切有為法,虛偽誑詐,假住須臾,誑惑凡人(1)。真與假,又有什麼要緊?及時行樂才是天責。”

方思弄轉頭看向他,問:“您一直踐行著這條原則嗎?”

玉求瑕回答:“當然。”

玉求瑕今天依然是一身女裝,但沒有化妝,與那個晚上慘白如鬼的樣子判若兩人,精神狀況看上去也很正常,至多有些疲憊,方思弄不知道為什麼“父親”和“城主”那麼堅定地認為玉求瑕瘋了。

實話說,面對著玉求瑕的他,從來不是冷靜的那個,用網路用語來說,應該就是戀愛腦雙商齊齊掉線。此刻,他覺得玉求瑕非常正常,而在這個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甚至混淆了戲劇與真實。

“那我呢?跟我有關的部分呢?”他脫口問道,“您曾經說過您愛我。”這是否也是一場須臾之間的及時行樂?

玉求瑕的眼神如同一場大霧,沉悶粘稠地壓過來,讓他有些透不過氣來、也無法思考、整個人彷彿頃刻間化為了渾渾噩噩的一團泥土。

不知道過了多久,玉求瑕放開那縷被玩弄了許久的頭髮,又伸手幫他理順,手背不禁意地碰到了他的臉頰,答非所問:“黑紗已經取下了啊……”

方思弄嚥了一口唾沫:“到今天我還不明白,我在為誰守喪。”

玉求瑕說:“你就當是為我吧。”

第122章 機器07

這種話, 實話說,在“戲劇世界”出現之前,方思弄已經聽得夠多了。

他其實從幾年前開始, 就在心中排演過許多玉求瑕的葬禮,想象中玉家那對豪門父母應該會要掌控一切,但他知道玉求瑕不會喜歡, 他會帶著玉求瑕的骨灰逃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再跟著去死。他是真的很認真地盤算過。

所以現在再聽到玉求瑕說這種話, 他是平靜大於震驚。

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這不是玉求瑕說出來的話,而是荒城暘生說的。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 問:“您近來身體安好麼?”

玉求瑕道:“很好。”

“那為什麼要舉行葬禮?”

“你聽說過一種說法嗎?就是人活的其實不是一生,而是某幾個瞬間。換句話說, 某幾個瞬間過去,人就已經死了。”玉求瑕本來盯著水, 現在轉臉看著他, 一雙眼睛像有魔力, 能輕易將人蠱惑,“一個平庸的運動員在得到冠軍的那一刻就死了;一個執拗的老人在完成夙願的那一刻就死了;一個無憂無慮的貴族, 在度過唿朋喚友、聲色犬馬的少年時代後,得知一個突破底線、無法原諒的秘密的那一刻, 他就死了。而你,我的聖女,在你出嫁、失去貞潔的那一刻,你也就死了。”

方思弄很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冒犯:“少主!”

玉求瑕的眼中漸漸生出一絲不正常的亮光:“一個同時擁有美麗與貞潔的女人就像王冠上的珍珠,誰都想要它的光輝維持得更久,也都想摘下它。在這些人中, 最不想快速蒙塵的應該是珍珠自己,所以必須維持貞潔,可維持太過,美麗又會逝去,而時世已經證實,在這種恐慌的催逼中,女人會煳塗地犯下重罪(1)——末子,我的確曾經愛過你。”

那種被冒犯的感覺在方思弄身體裡愈演愈烈,他同時也發現了玉求瑕精神方面的異常,其實跟吳俊明或楚深南不一樣,玉求瑕是有演技的,而且演技很好,這導致他現在根本分不出來這段話是玉求瑕本人說出的,還是被“劇本”操縱著說的。

他強壓下心頭的怒意道:“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

玉求瑕“哈”的笑了一聲:“你當然不該,從一開始就不該,都是謊言——我沒有愛過你。”

方思弄看著他:“我不知道應該信你說的哪一句話。”

“你還沒明白嗎?末子,我已經是個死人。”玉求瑕忽然靠近他,湊到他耳邊說了這句話,然後倏然拉開距離,雙眼中都染上瘋狂與仇恨,提高音量道,“進尼姑庵去吧!這世道如此這般,就是因為你生養了一群罪人!一個罪惡的世界自你胯/下誕生,你生他們有什麼用呢?像我這樣的傢伙,驕傲、蠻橫、不安分、還有那麼多的罪惡!匍匐在天地之間,有什麼用處呢?我是十足的混蛋,千萬不要相信我們……死亡!哈……死亡才是最偉大的母親,她無所不包、接納一切……它接納美麗、接納醜陋、接納罪人和聖女,接納玫瑰、腸道和子宮!接納罪惡、榮譽、堅貞、勇氣與膽怯,接納所有國王與天才!一個人最大的幸福,除了出生的那一刻就死去以外,那就是——沒有出生!末子,你聽見了嗎?”

玉求瑕的確來到了一個太不正常的狀態,簡單點來說——確實像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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