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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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明白的,你們腦子裡的邏輯鏈已經斷了。”方思弄嘆了口氣,跪在玉求瑕身邊,這次沒有被阻攔,他彎腰含住玉求瑕的嘴吹了幾口氣進去,明明只是想做人工唿吸,可唇齒相觸的時候他卻流下淚來,落在玉求瑕臉上。
他不想離開,可他不得不離開,他確認了玉求瑕的生命體徵並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失,便直起身來,不動聲色地擦掉了玉求瑕臉上的淚水,又留戀地摩挲片刻,站起來,儘量平靜地對李燈水說:“相片給我吧。”
李燈水下意識將懷裡的暗箱抱得更緊了一些,井石屏也一下子攔到她身前,警惕地看著他:“你要做什麼?”
方思弄無所謂地一聳肩:“洗出來啊,你們會洗嗎?”
井石屏遲疑了幾秒:“我和你一起去。”
“可以。”方思弄索性照片也不拿,就讓他跟著自己,“那上來吧。”
轉身的時候他又看了玉求瑕一眼,這一眼深深長長,如同風雪中的一場大霧,想要永遠停駐,卻不得不被吹散。
井石屏跟著他上了樓,李燈水則留在下面照顧玉求瑕。進入二樓攝影間,方思弄往牆角的搖椅上一看,不出意外,搖椅老頭出現了,把井石屏嚇得噴出一口髒話。方思弄沒管,帶著他走進暗房,當著他的面把底片取出來,儘量讓他看清自己兩手的動作,一系列操作後,底片泡進定影液裡,他讓井石屏自己守著,轉身出了暗房。
他不是不想再去看玉求瑕一眼,可他不敢,剛才已經告別完了,他怕再看一眼自己會改變主意。
他走出來,是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想趁著自己還有意識,弄明白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離開攝影間,沿著二樓走廊走過樓梯,到了第二個房間,明娜的房間。
門沒有鎖,他推門而入,走到床前。
床上有一個人形,蓋在被子裡,露出茂密柔順的頭髮,跟姚望的很像。
可姚望已經跟著他們進入了森林,這個又是誰?
他站在那兒吸了幾口氣,忽然把被子掀開了。
然後他看到了下面的屍體,乾屍,邊緣都有些脆化。
果然,十七年前的明娜根本沒有入土為安,不僅靈牌沒有卡進凹槽,連肉身都被強硬地留在了這裡。
所以她的靈魂沒法離去,還一直留在這間屋子裡、屋子後面的閣樓裡。可是耶爾呢?耶爾應該正常下葬了,為什麼還能存在?
他思索了一會兒,得出自己的結論:在這個世界裡,“想象”擁有力量,甚至可以具像化,就像他一想象搖椅老頭,搖椅老頭就會出現一樣,在這間屋子裡,有人想象耶爾,耶爾也會出現。
是誰在想他呢?
也許就是明娜吧,她活著的時候深愛著的父親,在她死後又把她的屍體扣留下來的父親……
所以耶爾是依靠著明娜的想象存在的,飾演明娜的姚望消失之後,他也開始消失了。
應該就是這樣吧。
回到暗房,井石屏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彈射起來,顯然他剛又被這座屋子裡的“客人”們驚嚇過了。方思弄還是沒管他,走過去檢視底片的定影效果,按照玉求瑕的理論,成片之後世界就結束了。
底片沒有問題,他伸手摸到它的邊緣,只要一掀——
“砰!”
暗室的大門忽然被狠狠撞開,玉求瑕跌進來,李燈水手忙腳亂地跟在後面。
“方思弄!”玉求瑕摔在地上,身高腿長,這間屋子又不大,這一摔便離方思弄很近,他一把抓住了方思弄的手腕,一雙眼睛亮如鬼火,問道,“你在幹什麼?”
方思弄強自鎮定:“洗照片啊。”
玉求瑕低頭去看定影液中的相片:“真的嗎?”
方思弄嘆一口氣,半跪在地,將他的身體抱起來靠在自己身上:“真的。”
“你們出去一下。”玉求瑕對井石屏和李燈水說,井石屏明顯不贊同,玉求瑕直接堵回去,“拜託。”
兩個人頗為猶豫地出去了,關門時井石屏還是說道:“玉求瑕,真假的界限在這裡就是生死的界限,我希望你還是清醒的。”
玉求瑕額角青筋一跳,耐心耗盡:“出去!”
門關上,暗室重歸黑暗寂靜。
過了一會兒,方思弄開口:“玉求瑕,你是想我洗出來,還是不想?”
玉求瑕粗重的唿吸在黑暗中清晰可感,兩隻手都死死攥著他的衣服:“……全看你的意思。”
“我不想洗,我想讓你永遠留在這裡。”方思弄喉嚨哽咽劇痛,但還是儘量平靜地說,“但我答應了姚望,至少要把李燈水送出去。”
玉求瑕冷冷反問:“只是這樣?”
“當然不止。”方思弄現在是百分百坦誠,“還因為——我愛你啊。”
在將玉求瑕永遠留在這裡的念頭出現的下一刻,方思弄便悲哀地發現,這完全是一個悖論:玉求瑕要是離開這個世界,他就會消失,連帶著這份愛也會消失,他想要留下這份愛,就得留下玉求瑕。可是這份愛現在既定存在,而愛著玉求瑕的自己,又怎麼可能忍心把玉求瑕留在這個世界?
掙扎非常短暫,他便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玉求瑕送出去。
“玉求瑕,雖然我是假的,但是我想……”他沒忍住,眼淚再次落下來,好在暗室黑暗,玉求瑕不一定會發現,“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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